非亲历者很难想象,与那荒芜沙漠一河之隔的是一片绿洲,以一片静谧的湖水为中心草木丰茂,孕育了无数奇异的生灵。林如今就是身处于这里,上面所述的鸟雀与蜗牛不过是其中之二。
有隐藏在叶子背面的虫子密密麻麻倒挂在阴影里,桥一般拱起,在林经过时纷纷弹起,暴雨般往林身上砸。
林按耐住躲避与反击的冲动,抬手捂住脆弱敏感的五官,放任这些黄豆小的虫子张开口器,试图啃食叶脉那样切割他的皮肤。
但此时林的皮肤上还有着大片经历汗液滋润与热气燎烤的粉尘,像是紧身衣般吸附遮蔽住没有衣物遮蔽的大部分躯干,那些成功落在他身上的虫子张开了三倍于自己横截面积的巨口,獠牙间可见吸管般的舌,但还没有咬下去便纷纷僵着身子从皮肤、衣袍上滚了下去,尸体弓成月牙状,落地时已经缩水到米粒大小,像是已经风干了许久,成了大地微不可见的疤。
一些运气好的避开那些融化聚合的粉尘,四颗牙齿勾住皮肤,吸管外侧的内槽牙钻开表皮,下一刻肥硕的虫体成了一张厚实的皮,凝胶被挤进肉里,在皮下分离出一个圆形的空间。
手继续捂着眼耳口鼻,在雨点减弱时林分开一点缝隙,看向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一大半是黄、蓝、粉、白不均匀混合就涂抹在皮肤上的颜料,剩下的干净皮肤上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拥挤与迅速播散模样堪称可怖,像是感染了某种时瘟。透过撑开的表皮可以看见里面弯曲的虫体,虫子扭动着,饱吸血液染红了透明了躯干,只有头尾可以看到两点眼睛似的黑。
而后每一个水泡都成了虫子产卵的巢穴,密密麻麻的卵种子般镶嵌在肉里。可以想见那些不慎中招的生物疯狂地打滚摩擦,用石头、木头,一切坚硬粗糙的东西掀开表皮,磨去血肉,直到伤痕累累、血肉白骨仍无法安心。
但放到林的身上又是另一种情况。
那些自渡河后越发活跃的根系在体内持续增殖着,新生的根须挤压血肉、缠绕骨骼,在鼓膜上敲击出黏腻声响,像是有什么液体灌入了耳道,于是外界的任何声音都被扭曲,带上了气泡搅碎破裂的声响。
这声音捂住了耳朵,又进而堵住鼻子,蒙住眼睛,只有无法餍足的饥饿始终清晰地刺痛大脑,攥紧脾胃——这并非出自于对完整的渴求,是根系捕捉到了另一部分遗留下的痕迹,随着不知经历了什么的藤蔓向着林所不知的方向一路狂奔。于是这不适就成了回归完整前为接轨所作的必要准备,是自林先前饥饿延续而来的又一阶段性预演。
变化就这么产生了,新生的根须有一种完全异于曾经的活性,已经不满足于仅凭借它的温床间接获取难以填补的能量需求,渴望着,躁动着,只是此时的它们仍然难以离开“土壤”。
就是在这种时候,送上门的东西来了,不是来自于宿体需要小心呵护的血肉藏器,是食物,是香甜的能量来源,这怎么能不让那些因饥饿不安分的根须欣喜?
于是那些细小的“种子”刚刚被种下,就被藏在下方迫不及待的鼹鼠给拔了下去,就连浸泡在淡黄色组织液里的母体也没有放过,细细的,比汗毛更加纤细的根须从“种子”留下的红点里伸出,密密麻麻刺入红虫的体内。
头顶是鼓起的透明外皮,下方是不断钻出的触须,这些原本弹跳能力惊人的生物此时却彻底没有了逃脱的能力,难以计数的根须扎了进去,这孵化的宫腔此时又成了消化吸收的胃囊。
林的整片裸露的皮肤都是如此,大大小小的水泡耸动着,鼓起又凹陷,看着着实有些瘆人。
这种活物在体内打仗的感觉很难让人适应,那些免疫系统攻击外来细菌病毒的症状一个不少的出现在身上,恶心、疼痛、眩晕……嘴角本能地下压,缺乏血色的嘴唇隐隐泛起青色。但林只是看了一眼,适应了一下根须活跃亢奋带来的杂音与异样感,就继续顶着昏沉沉的头往前行走。
这处绿洲不容许惫懒的存在,但黑夜降临前他需要找到一处短暂栖身的地方。
过了那些虫子大量栖息的地方,失去源源不断的异物刺激,皮肤很快恢复平坦,充血的红褪色成灰白。林找了一处灌木的间隙落脚,茂盛的树枝相互挤压成墙,有两团血肉被镶嵌在里面,灰色的皮毛隐藏在树叶投下的阴影里,血液流淌向下。
这是这处居所原来的租客,在林将能量赋予灌木后就成了变化造成的牺牲,成长的枝条封锁了逃离的轨迹,又刺穿了表皮。
林坐在地上,向后依靠住灌木收拢成的围墙,终于腾出时间去仔细感受体内的根须。他闭上眼睛,将视角转向体内。
表皮下只有薄薄一层脂肪,肌肉同样平坦,密密麻麻的根须填充于脂肪与肌肉之间,撑起他单薄的身体。
如今这些根须有了更加细长的形态,除了部分依旧攀附骨骼、顺着神经血管铺展,维持静默,大部分就算没有了外物的刺激依旧不肯老老实实地找一个地方呆着,在血管与肌肉间不断游走,将种种不适延续到现在。
他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啊……林这么想着,转而又舍弃了这个念头,总会如此的,他的共生藤蔓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一个可以行动的载体。
那么他们的共生关系呢?以及由此衍生来的主次……林觉得他有必要好好想想。
睁开眼睛,茂密分明的睫毛下是墨绿色的眼眸,此刻仍然因不适涣散着,蒙着层水雾。睫毛又眨了一下,水雾破了,下面的眼眸依旧冰冰凉凉。
拉过头发揉搓去结块的粉尘,林看向手里半路上掠来的吃食。两根饱满的米白色香肠被攥在手里,已经被随手掐去了头部,只剩下肥嘟嘟、充满蛋白质的肚子。光滑的表皮下还有着许许多多游丝般的生命筑巢,因他动作够快又没有破坏腹部的完整性,此时不知宿主已死,它们游动着,光滑的表面也呼吸般一耸一耸。
离开那条河,数量多如繁星,充斥世界的浮游变得稀少,颜色也变得繁多。与以躯体为网捕捉合适的浮游相比,还是进食更有效率。
林用拾来的树枝在地上搭成盘起的鸟巢远离潮湿地面,爆开的花絮呲出明显的火苗,火苗引燃了上层相对干燥的树枝。火焰稳定后林用泥巴将香肠分别封堵严实,然后扔进火里。
“吱吱吱——”如同老鼠被夹住尾巴一样惨烈的叫声从火里蹿了出来,又像是爆炸的油花,气体挤出土壤的裂隙,火焰里的两团泥巴滚动起来,到了边缘被翘起的树枝阻挡,只能呼啸着在火焰的烘烤下渐渐发黑。
天色迅速暗淡,火焰投出明灭的红光,影子拉长,在身后的灌木墙壁上扭曲。
此起彼伏的呼哨声很快消失了,在天光彻底消失前林熄灭了火焰。看着像是红薯一样躺在泥板上的两个纺锤体,他能感受到有更多的唾液分泌出来,恶心丝毫没有影响到旺盛的食欲。
林伸出手,修长的指甲固定住冒着滚滚热气的表层,干结的土被烧裂了口子,指甲一蹭就层层剥落,露出下方藕色的柔软。
或许是烤制的时间不足,表皮下富含蛋白质的柔软组织过于嫩滑,咬破一个口子就自己爆出来,像是在热水里滚过一遍的鸡蛋,粘稠的蛋液已经发白凝固,但仍未完全凝实,颤颤巍巍的蛋清蓬松柔软,带着完全熟透后不具的香甜。
林吮吸着,皮干瘪下来,被撕开,被舔去黏在表面上微微发黄、口感略硬的部分,只剩下颜色深沉的细丝团在中间,被拖在手里。
随手扔掉没有多少养分的残渣,血腥味经过扩散已经隐晦,与夜间清凉的露水稀释在一起,混合着草木的青涩气息,形成一种危险但迷人的气氛。
林深吸一口气,不去想里面混合了多少动植物心怀鬼胎、悄然释放的物质,清凉滋润的空气在肺里转过一圈,洗去部分疲乏带来的沉重酸涩。
闭上眼睛,或许是受到起伏的心绪影响,他梦到了曾经,那时他还是基地里一个备用的螺丝。
囊草:叶子细长却只生于基部,秸秆细长中空,花絮形如鱼泡,鱼泡内是以雌蕊为中心分布的雄蕊。雌蕊粗糙略微粗长,雄蕊易燃,发育成熟时一经触碰就会燃烧起来,起到保护作用的保护层被涨破,细小的花粉随之乘着气流播散,寻找另一柱已经熄灭的囊草。但雄蕊的火焰不容易被熄灭,可以持续稳定燃烧几分钟到数小时不等,周围的其它植物,包括未成熟的囊草都可能被点燃,成为遍地余烬,为它的种子留下生长的养分与空间。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霸道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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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中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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