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拾壹

林楠笙想,他一来行馆,沈副官就回了南京,等沈副官回到渝山,他就在上海了。

没断过一天音信,可是,也没同他说过一句像样的话。

左秋明这时在讲,来了一个留美的教官,说日本人从美国人那儿学去了问口供的新法子。用一种药,叫什么Confession Serum,一针——他一只拳头忽然抵在林楠笙脖子上——从这儿打下去,不疼不痒,让你连七八岁尿床都说出来。

林楠笙一把擒下他的腕子,反别住那只拳头说,谁七八岁尿床了。

左秋明一看唬不住,又讲,上一期回来养伤的师兄说,他们出外勤,身上随时带着药——他搛起几粒米——就这么大一颗,滴几滴白蜡,封在领子下边,要是扛不住又逃不了,就咽下去,只消半分钟,人就没了。

林楠笙听着“咽下去”三个字,半口饭就噎在喉咙里,咳嗽起来。

左秋明一副长者样貌,拍拂着他的背说,你要是去了沦陷区,记住,有的事儿,能成就成,不成别死扛。日本人追着你,你就跑快一点,不丢人。

61

那晚在先生的书房,林楠笙亲手拆开了机要函。

函封仔细地缄了两道,一道火漆,一道绕线。棉绳特殊的绕法代表特殊的保密等级,下三上五,逆时针,这是一封二级密件。

几页沈副官手抄的资料,几页身份职位证明书,几支钥匙,几枚印鉴。

资料写着,徐立文。男。二十岁。父亲徐景从,千川商社社长。母亲许碧心,电台歌女。

这间商社是民国初年创立,主营东南沿海进出口贸易,自有船舶,近几年同日本合办,中方占股五十三,日方四十二。

许碧心有烟瘾,家里常年入不敷出,徐立文中学毕业就在千川商社广州总社做文书,徐景从不肯给这对母子名分,但是答应给徐立文一个驻沪分社调度室经理的职位。

王蒲忱坐在林楠笙对面,等着他翻过一两页才开口。

他说徐立文要从广州乘船到上海就职。我们委托广州站,送他们母子从香港乘轮渡去英国。预先支付了四年的诊费,雇私人医生为许碧心戒烟;四年的学费,供徐立文入伯明翰大学读书。

林楠笙的档案,我已寄给沈副官封档,五处密存。记熟你的工作履历和个人事项,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徐立文。

林楠笙倏地起立,回答,是,长官。

王蒲忱点了一下头,说,别紧张。

他说,徐立文没有父亲,母亲在别人眼里是个烟鬼,打小受人欺侮,没有知交故友,不必担心有人揭穿你的身份。

你的驻地在汇山码头。黄浦江两岸日本人的侦听哨密集,不要发电报,写家信,不要写给母亲,写给妻子。收信地址是广州桨栏路千川总社,寄信人是徐立文,投到任何一只邮筒里,我们的邮政局内线会传送。

话长了,咳嗽像杂草一样爬上来,王蒲忱让林楠笙坐下,又不疾不徐地嘱了几句题外话。

遇到难处,去南市,陆家浜咏恩堂,找冯德鲁伊神父,在他掌心写一个“风”字,他就会明白。没遇到难处也可以找他。冯神父同你老师是至交,我的枪伤就是他治好的。

林楠笙听着先生浅咳了几声,起身去换了一杯热茶,捧回来时问,先生的伤,是一二八那年打日本人留下的么?

王蒲忱说,算是吧。

没讲是怎么伤的,他只说,那时认识了一个少年。他会弹琵琶,还会杀人。

62

民国二十六年重庆,头一场小雪,就在林楠笙离开渝山那天清晨落了下来。

他一身素淡的卡其布洋装立在院中。

小雪染白树梢,落到脸上,是茸茸的细雨。

先生立在阶上。

小雪染白屋檐,映在灯里,是濛濛的细雨。

他深鞠了一躬,说,先生,我去了。

先生亦欠身颔首还了一礼。无言。

轿车载着徐家少爷,开过营门。三面垂帘,他不能像往常一样探出窗外回望了。

那一班营前哨,披着一山小雪,向他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63

天还未大亮,挑工船工已负着行李、货担在狭长的石阶上来来往往。

货郎货娘游逛在行客归人中,贩香烟茶果,贩自家酿的槭树糖,半透明油纸包着,一小块琥珀一样。

那天云低,浪小,江边空空的柳枝摇着细雪。

轿车停下,立在栈桥边远望的人,恰是回头顾了一顾。

沈巍和林楠笙,就在渐起的人间烟火里见面,以及道别。

林楠笙叫了一声沈副官。

他记着他是徐立文,不可行军礼,称呼却一时不知怎么改,只好又说,沈先生。

沈巍臂上挽着一袭深灰细呢长衣,一领灰白格羊毛围巾。他把围巾换到另一边臂上,双手抖开长衣,披在林楠笙肩头。

先生说,这是徐家小少爷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在上海,不可失了体面,让人看轻了。

沈巍等着林楠笙穿好两边衣袖,替他牵拢了衣襟,抚平了衣领,又把围巾绕在领上,向襟前浅浅揽了一道。

他说这身行头,你的老师初到上海时穿过几天,后来打打杀杀,他嫌又贵又碍事,就一直压箱底。

他打量着徐家小少爷,从自己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方羊皮帕子,揭开,当中裹着一块英纳格手表。

林楠笙解了腕上旧手表,交到他手里。

目光盼着,问他,你见到老师了?

沈巍把他的手表裹入帕子,收进自己口袋里。

他说,我回了一趟先生寓所,书房里有一只神神秘秘的藤箱,存着王教官的旧物。先生说这只手表王教官很少戴,留了几年,款式旧了,物件还是新的,合得上身份。

沈巍一面说,一面把手表环住林楠笙的腕子。

林楠笙低着头,注视着那只手的动作,把他的前半句话复述了一遍,老师的旧物在先生的书房里。

沈巍笑了。他严肃地说,有纪律,这个不让问。

林楠笙偏又问了一句,谁定的纪律?

沈巍抬头说,我。

他扣好了表带。

好。遵守。林楠笙说,就这一条么?

沈巍想了想,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字,巍。

他说,沈副官,沈先生,都太麻烦了,你可以叫我名字。

汽笛响了。

两个人转目望向江面,一时间好像世界都静下来,专听那汽笛声。

林楠笙在心里,念了念那两个字,却说,下次。

江声,人声,码头的纷纷扰扰卷回来。

沈巍静静听着。

林楠笙同他解释,他说,我得先练习。

64

船行在一江小雪中,林楠笙立在船栏边。

口袋里有什么物件,他的手指碰到它,小小的,凉凉的一枚。

他蓦地想起左秋明说“扛不住又逃不了……咽下去半分钟人就没了”。

心口怦的一下。人清醒了。

他想起为什么要道别,沈巍为什么来送他。

分别时没有叫出他的名字,他有点后悔。

林楠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物件,攥在手里。

许久,他缓缓张开手掌。

手心躺着一小块,半透明油纸包着的,琥珀一样的槭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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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忱楠巍]终相救
连载中岸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