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消失

洪成回传的近况大抵平稳,但这段时间的狄一兮精神上却已很难保持平稳。他白昼烦躁,夜不能寐,成天都有些恍惚。冯友义近日瞧狄一兮睡梦亦不安,自己偏偏入眠就打呼噜,为免扰人就寻了由头换成晚岗,每夜俱不在帐内停留。至于其他数人或是外调,或是知趣暂时挪了别处。

突然降临的清净没能带来多少内心的宁静,第四日的子夜,狄一兮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忽是灵机一动,竟祈祷起师父的英灵庇佑师兄平安无事。奈何祷词方默颂两句,又惊惶地省起萧之仪生前最憎鬼神妄说,若老人家当真在天有灵,恐怕要先把这违背训导的逆徒痛打一通才能消气。

无奈之中,他只好改了口,低低念叨:“师父莫恼,我不提阴邪,先把《神机制敌太白阴经》背顺了……嗯,那个……天圆地方,本乎阴阳。阴阳既形,逆之则败,顺之则成。盖敬授农时,非用兵也……”

不知怎得,背书了反倒催生倦意,加之狄一兮数日未正常休憩,身体本就疲乏不堪,没多久竟迷糊过去。

不晓得又度过多长的时间,狄一兮蓦地大大睁开眼睛。因为梦中一阵凌人的风卷着朔气猛烈地袭上他的身体,并且由于数年战场上的经历,他可以清晰地断定那是源于一股来自现实世界的敌意,虽肉眼不见却真真切切笼罩上来。

张眼的同时,他闻到了帐篷里弥漫的腥气,床铺前也倏地拔起一条人影。狄一兮无暇多想,拔出腰上佩刀,疾若箭矢地朝向意图不良的闯入者当胸刺去。

狄一兮的身手显然当得上一个快字,不幸的是,对方的身手竟较他快了数倍。他的刀眼看着已将击向那人胸前,闯入者却带起另一股寒气反逼,来势疾劲,大是不凡。几乎同一时刻,狄一兮忽然发现刀刃似深深插进石缝给固定住,再难移动丝毫。

狄一兮大惊欲躲,那人冷笑一声,掌中利器快若流星,直插他的咽喉!

冰寒一点,但触要害,却未再进。狄一兮一愣,方要喝问其用意,猛可地又记着那道冷笑颇为耳熟。等想起那是谁,他不禁气得浑身打颤。

“何清曜!”

何清曜以极为冷静的口吻慢慢说:“小杂毛,嗓门放低些,吵得大爷耳朵疼。”

虽然此刻性命明摆着捏在何清曜的手头,狄一兮却没存多少顾忌,恨恨低咆:“师兄呢?你把师兄怎样了?!”

无形的暗中,何清曜莫名地沉默着,狄一兮犹在气头,并没觉出他这反应的异样:“他在哪里?!”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狄一兮由不住咬紧一下牙齿,面上更现出了不加遮掩的忿怒:“你是不是已经害了师兄的性命,如今……还打算再拿下我的脑袋泄愤?!”

何清曜兀地苦笑一声,居然仿佛从不惯于与人争口一般讷讷道:“是……阿暄是被我害了……”

狄一兮浑身战栗,须臾回过神来正要拼死一搏,何清曜忽地气息又变,刚才的唏嘘沉郁一扫而空:“小子,少跟老子要死要活的,萧敬暄人还活着呢。若想救他,我等下的每句话都记牢喽,一个字也别差!”

他那双夜能视物的眼睛这才重又回到了狄一兮身上,并无视于对方的难堪与愤怒以及震惊与猜疑,清晰且迅速地说着:“顺乾三营南面一条弱水去年干涸的支流往西北方向走,到鞮汗山脚下后,找到一片当地人叫做黄罗岗的地段。黄罗岗东北有一段峡谷,入口隐蔽且只容一人通过,但行两百余步后逐次宽阔。尽头是一片围在山崖间的凹地,里头建立了一座黑沙堡曾经的前哨,藏着百十来号马贼。不过现在它跟黑沙堡没关系了,而是掌握在岑朗健手中。”

岑朗健这名字唤醒了狄一兮一部分遥远的记忆,然而模糊且不确切,何清曜端详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冷哼道:“你那好师父、阿暄的好亲爹惹上的旧仇,谁没事愣是给后人丢这么大一烂摊子?换成我爹这样干,我非坐在坟头骂到他棺材里连连翻身不可!”

等狄一兮终于想起来全部与那名字相关的事实后,不由低呼:“岑朗健……他不是好几年前就死在了疏勒的沙漠里?”

何清曜立刻冷笑起来:“这厮不仅没死,还在恶人谷跟我们共事过一段日子呢!而且大约正是他买通的吉兰娜,还说不定拿着这婆娘打探的军情去讨好了狼牙军!可惜我现在没有掌握确切的人证、物证……”

狄一兮听得呆了一会儿,霍地他发现何清曜之前的口吻对先师大为不敬,登时怒斥:“你刚才咒我师父作甚?!”

何清曜对萧之仪一向缺乏好感,不连名带姓称呼已是极大的尊重,他不屑地笑笑:“要不是还念着他算我岳丈,我能骂得更难听,你小子还想再来两句?”

狄一兮好一晌没法作声,却非顾忌咒骂攻击的威胁,而是因何清曜给师父冠上的奇怪称谓。

他只能庆幸黑暗掩盖了自己涨红的面颊:“你……闭嘴吧!倒是说说师兄的失踪和岑朗健有哪门子关联?”

“关联可大着呢,阿暄如今落在他手里了。”

何清曜忽然停顿,缄默中弥漫起无穷的费解,随后他不觉喟叹:“眼下除开我,这里最在意阿暄生死的人恐怕只剩你了。跟我返回的手下已经全数折在那山谷,其余可用的距离太远,召集过来更费时间。思来想去,我……我……”

他竟难得地迟疑起来,话语断断续续:“救人的事,我先托付给你。我晓得你同柳裕衡的交情匪浅,如果是你……告知这消息并劝说他发兵黄罗岗,事情准有七八分能成。那片凹地除了地峡可以通行,趁夜从北边一个缺口能下到缓坡上。只是你们务必小心,岑朗健的人马配了那种射程相当远的劲弩,阿暄也是被它所伤……”

狄一兮在接连的震撼里发愣良久,头脑恢复常态后,心思未能清明,反倒产生出更多的纳闷。他原有不少疑惑想刺问何清曜,计较之后,终于提出了最重要的那个。

“师兄的一班下属分明还在主持大局,你不出面向他们求援,为何舍近求远找上我?即使你俩私下有交必然暴露出来,可人命比起丢了脸面、乃至随后的猜疑……孰轻孰重?况且你不大像在乎这般事的性情。”

何清曜聆听之下,仿佛凝了一下神,未曾作答,狄一兮心间的疑云因此愈涨愈大:“你对我说了一些实话,却根本没讲出尤其关键的部分。”

何清曜显然不太喜欢他的态度,将匕首又向前一逼,略切入肌肤,溢出一丝血气。嗓音更相当直接地显示出他颇待发作,然又强忍回去:“跟老子废什么话,你快说答不答应救人?”

虽无法看清人,茶褐眸子依旧直直地盯着他,象是两把锐利的剑锋:“你本有私通狼牙的嫌疑,现在伪装窘困向我求救,底下难道不是藏着调虎离山的诡计,借此分散官军的兵力?”

何清曜无言半晌,重新发出的声音充满暴戾:“姓狄的,我今晚是来求你没错,所以绝不会杀你。但再敢跟我磨磨唧唧,先削你一片耳朵还是半边鼻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拒绝的理由!”

狄一兮面色沉着,心内此刻反倒处之泰然:“你言行之中一直多做遮掩,叫我怎能生信?届时莫说搭救师兄,恐怕我方军士的性命也一并葬送黄罗岗!”

紧追着他神情的碧眼不时闪烁着暴烈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即时出手的用意,可匕首暂无任何递进。

何清曜思索着,究竟是厉手相加,或是交托全情?

卷入烦杂的人事纠纷,便注定再无谁能得以全身而退。

牛油烛燃烧的气味腥膻难闻,岑朗健连打几个喷嚏,揉揉鼻尖才觑向凌子皙:“凌大哥,怎么夜半想起要收拾这堆零碎?”

凌子皙整理着面前三只筐箧,将其中的木盒及瓷瓶等取出,一一细察内容之物:“此行匆忙,带来的药品原不多,近来又耗费了些。趁今夜得空,我该检数下存量了。”

岑朗健一时不语,只瞧着凌子皙手上动作,紫衣男子反复察看后喃喃自语:“金疮药、生肌散、接骨丹、还阳补血丹……最要紧的几剂药怎就这点了?”

他皱起眉,若惦念着什么烦心事,岑朗健兀地问:“凌大哥白日间又去瞧那家伙了?”

“是呀,怎么?”

青年嘻嘻笑了:“何必浪费好药在他身上,反正那种伤情暂时是要不了命的。”

凌子皙侧目看来,一言不发,岑朗健摸摸脸颊,不大好意思的模样:“嗐,凌大哥医者仁心,我懂的。”

“人是你特意带回来,活着必定有大用,我也是替你着想。虽然都不算致命伤,但天气炎热,损伤处如果溃疡化脓,同会危及性命。”

“嗯,也对。”

岑朗健稍加思忖:“反正我早落了手段,如今已不担心他生出事来。可没想到这家伙真跟个闷嘴葫芦一般,不肯闹腾不说,接连几天居然难吐一字,哪里还见往昔的威风?实在无趣得紧啊。”

凌子皙未予置评,接着整理药箱,岑朗健一手搭膝慢拍,瞧了烛火边乱舞的飞蛾:“不过说实话,弟弟哪怕现在还是没法安心,这人攥在手里太久,等他缓过这阵,难免不又变成祸害。再说何清曜哪来通天的本领,还能猜到他这相好现在究竟是活人,又或者……早变了一具死尸?大概真这样了,我反倒好办。”

嗤一声,青烟窜起,倒霉的蛾子撞进火焰,烧成焦炭。凌子皙同时间骤然停手,眼风微微扫过,神光凌厉。岑朗健如若未见,但已改口:“算啦,做人偶尔还是得讲些信用。”

凌子皙合上箱子,抚了抚衣袖:“阿健,既然伤药不足了,我得去外面寻些草药弥补匮乏。”

岑朗健稍感吃惊:“这时出去?”

“春夏之交,有些草植药效最佳。我听闻西北有生苦豆子、黑沙蒿、旁玛等物,或可用在清热燥湿、拔毒消痛、止血祛风之上。”

岑朗健眉头紧锁,片刻后犹疑道:“但外头正兵荒马乱的,况且咱们不敢泄露行踪。”

凌子皙淡淡一笑:“不妨事,我不会离太远,约摸三四日便回。”

岑朗健容色稍微缓和,但还是加了句:“既然如此,我再拨几人跟着你,办事能利索些。”

凌子皙目光闪了闪,不过最后仍是笑着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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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苍策/明策]定风波
连载中羽泽空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