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完成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能影响当前决断的情绪都暂时被压藏,何清曜决不允许理性在此刻崩溃。他表现得还是如此正常,以至于萧敬暄总短暂遗忘了他承受的压力。
萧敬暄静静地注视何清曜,他谈过各式各样的交易,其中既有真实的也有虚假的,也涉及千奇百怪的代价。但唯有眼前这个人,自己仍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作为交换,才能消除对方深藏不露的悲伤。
于是他只得保持安静。
何清曜结束了沉默,摸着下颌咧出一个血腥味十足的怪笑:“飞沙关有人偷偷来过,说请我回去主持大局。”
萧敬暄无声看着他,理智总有鞭长莫及之时,眼下直觉似乎也派不上用场。
一向果决的明教弟子的话里忽也现出一抹迟疑,不觉放慢了语速:“或许的确是哄骗我回去送命,但那群反了的野狗向来爱分赃不均而内斗,想抬出个人镇场面并非不可能……”
后者的可能性确实也不小,萧敬暄思量,它对何清曜今后不管是计划复仇还是重新夺权都具有利用价值,并且此时下手最符合时机,所以诱惑力极大。
“你打算……”
萧敬暄第一次感到情况不是太在预料之中,但他不可以要求何清曜必须为自己改变主意。
下一刻他等到了答案。
“我没应下。”
说完这句,何清曜像心安了些,碧眼濯濯地凝视着萧敬暄,冲他轻松地笑一笑:“我必须先顾着活着的。”
看到对方的犹疑,白衣男子嘴角挽起:“你既然先应允了以后跟我去康国,我这阵子也不能当个言而无信的负心人吧。”
恍然之间,心便不再被念头困住,变得更加通透明朗,不存郁暗。
萧敬暄口角含笑回视过来,眼底一丝罕见的温暖久久未散。
隐蔽的沙坑挖得很浅,勉强可以埋进一个人,狄一兮依靠着它的隐蔽观察了城边那所小院一整夜。如果今晚仍一无所获,那么明天日落后他必须来此重复这桩乏味的任务。
枯燥漫长的时光很容易使人疲倦,偏偏监视者又必须保持专注,所以他只得望一会儿院子,再从心底翻出点零零碎碎来提起精神。不必特地找寻什么,思绪就像这浅坑的表面,垒也垒不起什么,盖也盖不住什么,不时风吹吹就露出些东西来。
可能由于前天与萧敬暄又起冲突,狄一兮不自觉地回忆起他与何清曜私底下让人怀疑目的的会面,进而联想到了那名丧生沙漠的霸刀弟子,毕竟这是所有意外的起点。
说实话,那个人的死很有些怪异的成分,发现他的士兵提过沙地上残留了不少重物拖拽的痕迹,却没有任何打斗相关的,甚至血迹也不多。也即是说那霸刀弟子可能在别处遭受重创,再被扔到那处岗哨附近。并且出手的人虽然刺中的是致命处,但不知是何故稍稍偏移,暂时留住了他的一口气。
或许……伤人者要的就是这名霸刀弟子重伤之下的语焉不详?但萧敬暄又为何与此产生关联?
那也不对,伤人的不一定是将人送来的,然而无缘无故送个垂死之人上门是图什么?
狄一兮继续安静趴在沙窝里,空寂枯冷的天与地包围着他,如同毫无结果的胡乱思索一般,最终一无所获的他还是决定把精力放回现实。
那对地下异族的夫妇感受到地面生活的方便,就在黑水城找个住处。恰巧他们近来手头宽裕了些,加上今年商队过得又少,房租自然降下一大截,于是一家三口顺利搬入这所外观破破烂烂的院子。
监视他们的人发现最近每隔三五日就有一道黑影扛着大包小包鬼鬼祟祟地溜进院子,待到天亮之前再空手离开。看情形,这就是那名塔克族女子所提的表亲。
狄一兮攒了攒神,继续盯着那间院子。大概到四更天时,突然黑夜里凭空浮现一道背负包裹的影子,离奇到诡异,仿佛不该存在于真实的世界。
隔壁一声低哑的乌啼,看来同伴也发现了目标,狄一兮回以同样的叫声,然后向前爬行过去。
他保持静默,却无故地又开始恍神,一会儿以为自己正在清涟漾漾的河水中游动,一会儿又奇怪起触手的沙子为何既不温软也不湿润。
任务之中无法集中精神,不仅是失误,还是致命的疏漏,然而狄一兮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能专心致志地思考战斗相关的任何东西,一旦试图踏回正轨,散乱思想就开始与目的作对。
狄一兮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喉头也干涩到隐隐刺痛,不觉咽了一口唾沫。然而现实里真实的滋润,仍然抵消不了精神紧绷造成焦躁。他的头脑深处仿佛出现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漆黑无底洞,吞噬着主人宝贵的注意力,却回馈以眼花缭乱的杂念。
狄一兮因此忽视了太多状况,直至飒飒风声近耳,直至凛凛刀气扑面!
狄一兮遽然仰头,一蓬刀光自黄沙间翻腾而出,锋芒顷刻递至眼前。他已退无可退,双足倏然一弹,本蜷缩着的身体反倒暴冲向上,空中又霎时展直若手中操持的一杆长枪,于翻飞弥散的沙尘里同敌人迎面而遇!
铿然一声金鸣,狂悍刀光半空一劈,沙面立刻飞溅上一道血痕。但同时铁枪也尖啸破空,一击如电,撕开了如若凝束的黄沙,抵在了逃跑者的咽喉之前。
任务顺利完成,虽然有人受伤,但总归不是致命之创,参与者大多没有特别在意。唯一不同的是沈雁宾,面色阴沉的他在城郊荒屋边歇息的人堆里拎出了混迹其间的狄一兮,并于众目睽睽之下拖去僻静墙角。
狄一兮一路不停偷觑,但见那双乌黑漆亮的眼睛半是气恼又半是古怪。他其实已大概感应到对方的想法,虽说心虚,表面还是无所谓地嘻嘻哈哈着:“哎呀小沈,着急亲热也莫这时候干嘛!还当着多少人的面把我硬提溜出来,咱这样腼腆的性子可要羞死的。”
沈雁宾一言不发,伸手就利落地剥开了狄一兮的上衣,只瞧一眼那草草包裹的布条,当即眉心紧蹙:“成什么样子!”
狄一兮瞅见青年脸上一丝煞气闪过,登时不敢劝阻,安安静静等他撕开绷带。沈雁宾提起革囊,霍地把药酒泼了一大片上去,狄一兮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牙缝里嘶嘶倒吸冷气。
沈雁宾手势缓了些,一边慢慢冲洗,一边细细察看。伤口从肩头划到胸口,幸而不深,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金创药的盖子一旋,里头粉末密密抖落。
狄一兮知他还在恼火,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反倒是沈雁宾拿一卷净布缠裹好伤口后又是一喟,终于说话:“你不该想那么多,更不该担那么多,凭什么!?”
狄一兮这回怎么都装不了傻也扮不了呆,因为沈雁宾的怒气实在太认真,太明显了。
“我没多想什么……”
他支吾着:“不过是这些天有些疏懒,过阵子就好。”
“老把错全归自己头上,怎么好得了!”
沈雁宾忍不住高声:“你又不是神仙佛祖,干嘛非得当完人!”
“雁宾,你小声点……”
狄一兮瞥瞥左右,面色尴尬极了,沈雁宾摇摇头,声音逐渐低下来:“你一贯喜欢替旁人打算,总想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但神佛都管不完世上的灾难不幸,你一个凡人哪里来的法力无边?”
这回狄一兮明明白白闹懂了他到底想说什么,事实随之隐隐约约飘浮在眼前。
“人心像是一只篓子,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装,迟早装不下,最后塞了个一塌糊涂,再怎么都整理不清楚。”
沈雁宾猝然犹豫起来,可寻思一阵还是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秦君平、汪大叔、端木校尉……还有其他人都在天有灵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肯责怪你的。”
狄一兮忍不住又瞄他一眼,然而心里虽然翻江倒海,却半句话说不出口。
“阴风峡里的事,我们……都尽力了。惊动那匹巨狼也非你本意,更不是你的责任。”
狄一兮的面色骤然凝滞,双拳握了握,沈雁宾此时抬首,眼神是爱惜的,也是理解的。
“那么多的意外全凑在一起,任是谁心性再强一时都受不了,可不过长此以往愧疚难过下去……先就让自己心里又疲倦又难受,渐渐地,甚至会想先躲一躲。”
沈雁宾轻轻道:“我原本想着等你自己先缓一缓,说不定可以尽快恢复过来。然而事到如今,还是不得不提前开口,你不要生气。”
“嗯……”
狄一兮侧过头,好似想躲开对方的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又举手拍拍沈雁宾的肩膀。
十数日间他过得恍惚且空白,然而当前的一瞬,似乎被猛然倾注进一股炽烫振奋的力量,连整个生命也重新充满活气。
对彼此说起自己真切的苦楚伤痛,或保持振奋昂扬的争强之心,二者其实并无矛盾。思虑重重地沉寂下去,是绝不可能达成所盼望的愿景。
狄一兮笑了笑:“行了,气什么,我现在彻底想开了。”
沈雁宾依然目不转睛望着他,狄一兮心里的一小块地方忽又躁动不安:“你还想说什么就说,我肯定不会怪你的。”
沈雁宾踯躅片刻,咬一咬牙才说:“让你烦乱的,其实还有他吧,他……有什么资格教训你?”
狄一兮愣了一下,随后又短暂无话,漆黑明亮的眼睛仍牢牢抓住他:“你从来不后悔以前做过的事,然而还是始终对他怀有一丝愧疚。何况……何况他如今确实帮了你,更不提往昔的一点情谊终归还在。前些天他虽然说了那些话,我听得出来不纯是为嘲讽。”
狄一兮回想那日萧敬暄的态度,依旧忍不住不满地撇撇嘴,沉默中却隐含深意。
“可他这样做,同样是让你心中烦躁的缘由”,沈雁宾绷紧了下颌,神色微见恼意:“他更不该不知道,大多时候也是你这边在尽量忍让示好,但……”
“无论对错,永远不应是你一个人承担的全部责任,你该……该发脾气就得发脾气!”
他似乎耗费了偌大的力气才说完这句话,最后偏又露出一点惴惴不安的神色:“我倒不是逼你们吵架的意思。”
狄一兮怔了一怔,忽又笑了:“实在太为难我了,比起吵架,我更擅长的是插科打诨、嬉皮笑脸。”
但他的面上渐渐放出些光彩来,沈雁宾专注地凝视他,脸上也染着一层薄薄的火光,同样明灿而热烈。
狄一兮突兀地长叹一声,抓抓头发:“全都怪大哥,当年我才认得几个字,就非得拉着人一天到晚念经拜佛,叨叨些‘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反观自心’……害得我小小年纪就成了个不敢打架、挨揍就跑的软蛋。不成,你说的对,现在改还来得及!”
沈雁宾听他这样一说,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嗯了一声才问:“没事的,以后你……”
狄一兮猝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等这次回去,我马上找萧敬暄干一仗,先出了老子这口憋了好久的鸟气!”
沈雁宾顿时错愕:“守笃,我不是这意思……”
然而下一刻,他就发现对面之人正冲自己贼兮兮地笑着。
“你又拿我逗趣!”
“哪有啊,我真的是认真的,哈哈哈!放心啦,我都说了自己是软蛋,哪敢去惹事啊……”
狄一兮忽然正了面色,想起今日之事不至于又传到那家伙耳朵里吧?可寻思一晌,料来萧敬暄事务繁杂,恐怕没那份闲心来找自己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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