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一边的小柜里拿出一只雕着海螺纹样的圆形挂坠,弗洛伊德看到有些心领神会,他接过挂坠打开滑盖。那是一只华美精致的怀表,上面的指针仍在走动着。
“这块表原来被我摔坏了,没想到阿祖尔把它修好了。”
“没什么能难倒阿祖尔,你应该明白。”
他们离开时侍者送来了茶馆特制伴手礼,那是装着四支梅子茶的手提箱。林说那是给埃里克的礼物。他们驱车返回小宅,返程路上下了雨,弗洛伊德还在车上睡了一觉。车辆驶进住宅区一半便看见屋子延伸出来的通道上停着一辆款式别致的商务跑车。车前站立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正直勾勾地朝他们这儿的方向望。
弗洛伊德下了车与灰色大衣的男人对上视线,他的目光很快又游走,有些逃避似的不去理会面前这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埃里克好奇地打量这个穿着体面的男人,他的服饰价值不菲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腕上精致的腕表看起来能抵姐姐三年的学费。
他们在缄默中僵持许久,最后是那个男人先开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里。”他扫视了一番矗立在房屋前与其融为一体的弗洛伊德,完全失去生机,变得像一口干涸的井一样深。 弗洛伊德没有回答,他靠在铁门框上,铁质金属摩擦得吱吱作响。
“乔吉娜女士十分担心你的状况,是她特意拜托我过来看你。”
弗洛伊德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动容,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初,眼神很快就疲惫下去,仿佛丧失了斗志的木偶。他摇了头“跟妈妈说我很好就可以,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个固执的男人有些恼怒,他一把抓过埃里克装有钥匙的小挎包,几顿翻找,二话不说地打开了弗洛伊德的家门。他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走进小院,弗洛伊德露出了一些慌张的神色,急地跟上前,慌忙中埃里克听见弗洛伊德称呼那个男人阿祖尔。
大厅还是像出门时那样,小桌边放着弗洛伊德未完成的画作,此时它们渐渐有了雏形,就像沐浴在春雨中的苞蕊吸收天与地的气息使短暂的盛放达到近乎完美的效果。阿祖尔进了门环视了这间房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像就赖着不走的样子。
弗洛伊德脸色有些难看。撂了句你想干嘛就干嘛,离开了客厅又回到卧室里,带上门的动静哐当一声,整栋屋子都抖了抖。阿祖尔还念叨他“改不掉曾经的坏习惯”。
他自来熟地跟埃里克搭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地熟络起来。后来才慢慢从谈话中得知,阿祖尔是弗洛伊德的朋友 他此番前来是为了让弗洛伊德出门走走,毕竟他除了卖画就没有别的事儿做了。
弗洛伊德家鲜少来客,所以屋子里不常备待客茶水,埃里克在厨房翻了许久才找到一盒未拆封的铁盒子,里面是红茶茶叶。他给阿祖尔沏了茶加热了一些烤炉里的点心,这期间弗洛伊德居住的二楼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阿丽莎是你姐姐?”阿祖尔接过递来的红茶,他有些迟疑,那个香味让他沉思了好一会。
又问了埃里克年纪,以及为什么来照顾弗洛伊德这个难伺候的主。埃里克回答得十分诚恳,与他姐姐的回答十分相似。
“你姐姐下个月就要放假了,她应该会来这里看望你,也可以借这个机会给自己休息”
埃里克点了点头。他的眼神飘忽,手里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阿祖尔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他笑着问:“你是不是想问那个家伙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他为什么盘踞在这栋小房子哪也不去?对不对。”
埃里克不语,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要说不好奇是绝不可能的,他听姐姐说过弗洛伊德先生的事,那个人在一段时间性情大变,曾经像风像火有着用不完活力的一个人变得足不出户,沉默寡言,终日与灰蒙蒙的天花板度日。
阿祖尔说起某段过往时眼中浮现出些许遗憾,他拿起沙发旁的一个相框,上边的痕迹证实着曾经放过什么照片,只是现在都不复存在了。“弗洛伊德失去了一个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人。”
那是他的另一半,生命中联系最深的人。那个人与弗洛伊德如出一辙又有着独特的性格,是与弗洛伊德气场完全相反的,文质彬彬气质出众的青年;那个人叫杰德,是弗洛伊德的孪生兄弟。
他只说了这么多,却让埃里克了解到了屋主人性情越变越无常的原因。阿祖尔在屋内用过茶点后,起身要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若无其事地放声说话,好像故意要上边的人听见似的。
“既然他不愿意见我,我也不好打扰,我只能如实告诉乔吉娜女士了,她听到了一定会非常伤心……”阿祖尔轻轻叹了口气,在眼角处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告别了阿祖尔,埃里克用吸尘器将地毯上的灰渍吸干净,又给客厅换了新空气。做这些事时楼上一点动静都没传来,他看了眼立在客厅一角的画架,那幅未成形的画作看不出来是什么内容,只看得一点朦胧的绿色,他猜测是森林和溪流。默默瞻仰了画作后,他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内。
隔天弗洛伊德独自一人出了门说是去克拉波拉家的庄园参加撞球派对,临行时让埃里克看家。这栋屋子的晨间清扫花不了太长时间,清扫完屋子又给后院的水池换了清水,水池里的小鱼游来游去,赏心悦目。那是半个月前弗洛伊德添置的新景观,只是过了几天他就没兴趣了,随手扔给埃里克玩。
邮差在他看小鱼儿的时候打破了这惬意的平静。又收到了阿丽莎的来信,这一回埃里克能看懂的字眼多了一些,依稀能了解姐姐在城里过得很好,跟其他同学们出版了植物学刊物。他把信件小心翼翼地收集好。院子里有一株疏于照料的植物,他找来铲子将植物移植到新的盆栽内,想要找养料时却想起来屋子里不常备这些玩意。
埃里克想起前一周采买物资时商场季度大酬宾赠送了一袋作物养料,弗洛伊德当时看到神色十分冷峻,直接就扔进仓库里了。
他找来了钥匙,进仓库寻找那袋随便扔进仓库的养料。尘封许久的房间重见天日时一股压抑沉闷的灰屑打了个照面,他拉开了窗户试图给房间换气。做完这些他开始在房间内寻找,一边回忆物品的样子一边搜寻着相似物件,很快就让他在一处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袋被物品压瘪的养料袋,埃里克企图用手将它拉出来,却发现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是一个狭长而扁平的绒布包裹着的物体,形状与弗洛伊德常用画板相似,绒布上的针织看起来颇为昂贵,角落用字符编织着他看不明白的文字。他轻手轻脚地挪开重物,想要移开压住养料袋的物件。
移到那个绒布包裹的画板时,许是绒布扎太久在不经意触碰时打散了。丝滑的布料失去了限制它的阻力,轻而易举地从画板上滑到地面,也是这时画板上的内容误打误撞地被埃里克注意到。
他吃了一惊,屏住呼吸地看着这幅画作,他的到来无意间敲响了沉寂的门扉,使得这幅画作重见天日。
阳光恰好闯进仓库,透过积了灰的窗子使得照在画上的光线不这么刺眼,反而蒙上了一层似烟似雾的光影。画面上是一个坐在公园长椅上的青年,偏着一点头,神情自若地绽放笑靥,双眼里像是蒙了水雾一般晶莹剔透,柔软的光线与画中人物的气质相得益彰。画中青年与弗洛伊德如出一辙,细看却又能发现他们的不同之处,画中青年的气质要清雅一些,脸色却看不出一点疲惫,充满活力。
这应该就是阿祖尔先生说的杰德。埃里克有些恍惚地看着画,有些被画面吸引了一般,他这才意识到阿祖尔说得不假,两人的相似程度令他大吃一惊。
他在余震过后久久不能忘怀,将绒布重新包裹将画放到平台上又担心脆弱的画像再一次被重物碾压,又转移到仓库的一处角落,那里有一张弃置圆桌,埃里克将画放上去,又把窗户关上,带着养料袋离开。
用养料给植物施了新肥,他回到宅内。这时大门处传来弗洛伊德到家的声音,他赶忙上前迎接,出了一趟门的弗洛伊德看起来心情难得不错,还哼起了歌。
埃里克有些仓皇不定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企图找些什么事儿做,因为他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无意间触碰了弗洛伊德藏起来的关于杰德的画。但他还是整理好心情去迎接这位变化莫测的雇主。
果不其然看到他灰头土脸的模样,弗洛伊德就询问是不是进了仓库。简直是过于明显地鲁莽,埃里克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物上面全是仓库内的灰渍,也许是挪动物件时蹭上的。
他不敢狡辩只得点头,见弗洛伊德没什么情绪波动,又支支吾吾地交代了画作的事:“先生,我在仓库里寻找养料袋时,无意间发现了压在杂物里的画……我想那一定是您珍藏的,所以把画放在仓库里的圆桌上了。”埃里克说完,低下了头静静地等待审判。
只是弗洛伊德并未对他的鲁莽做出任何惩戒,他问埃里克那幅画在哪。
推开刚合上不久的门,发出陈旧木头摩擦挤压的声音,在看到弗洛伊德拿起画沉思时,非常识趣地离开了仓库。
那天过后弗洛伊德再一次闭门不出,他又一次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是裹在被褥里睡觉,不做其他事,只有吃饭时才会来到客厅。只是杰德的肖像画重新被他收在二楼的卧室里。
即便是阿祖尔来了也无济于事,这期间阿祖尔曾造访这里几次,结果总是同往常一样弗洛伊德不愿意见任何人。有时阿祖尔会带来一些弗洛伊德的熟人,他们都想要见弗洛伊德。
最后一次,阿祖尔留下了一封未拆开的信件,嘱咐埃里克交给弗洛伊德,随后连阿祖尔也离开了。这栋小楼再一次回到了乏味无趣的时间里,隔绝外人沉浸在虚无中,直到永远。
按照阿祖尔地嘱咐把信件连同晚餐一起呈到弗洛伊德面前。
起初他并不在意那封雪白无瑕的信封,只是机械地拿起食物进食。最后才去看那封信件。他撕开信封,将信纸抽出来,洁白的信纸被撰写者仔细折叠收入这几寸地盘里,静待收信人开启。
他的眼睛瞬时亮了起来恢复了原有的颜色,在阅读到写信人的名字时,纸张上赫然写着“致亲爱的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我从未想过,我们有一天也会像俄狄浦斯一般沦陷在命运的齿轮里。”那是信件开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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