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极度疲乏的肉.体在接连不断的精神打击下终于发起抗议,黑暗潮水一般吞噬了中原中也。
那只竭力伸出的手垂了下去。
他昏过去了。
“中也先生?”
外装甲差点被锤变形的亚当感觉到怀中的人瘫软下来,大大松了一口气。
晕了好、晕了好啊,继续的话他真的拦不住了。
在一旁旁观全程的隆三这才上前。
“失礼了,警官先生。”
果然不出太宰先生所料——『依蛞蝓如今的体力撑不了多久,等他过来喊两句也就该晕了』——胸中有数的隆三极其自然地将昏迷的中原中也从亚当怀中转到自己背上。
亚当:?
亚当:“你……”
隆三面不改色,他以一副主事人的样子向亚当点头致意,“在下是此次后续部队队长,感谢您今天对组织的帮助。您若还有其他需求请等待中原清醒后与您对接,现在他还需要更具体的治疗,请允许我们暂时失陪。”
一番圆滑且有理有据的话隐晦地堵死了其他发展可能。
而亚当经过不到一秒的思考判断此话符合逻辑,于是他顺从地后退一步,道:“那么本机将在横滨等待中也先生。”
隆三微微弓身:“是,中原醒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转告他,辛苦您了。”
接受了这个感谢,本机站在原地,看着那位棕色卷发的队长背起中也先生,走到正在进行轰.炸的一众队员领头者前,深吸一口气,用压抑着悲伤颤抖的语气说道。
“伊本前辈,这里、后续……棘刺大人他就……”
他哽咽了一声,说了下去,“就拜托您了。”
视野中领头的中年男性沉默地点头,一言不发。
棕发队长带着中也先生离开了,炮.火声依然在持续,爆/炸的温度很热,但本机却觉得现场气氛比在海底进行压力测试时还要沉重压抑。
左右看了看,虽然声音在这片区域复杂而激烈,可除此之外没有一句人的话语。
无所适从?应当是这么形容的吧……本机觉得自己不太习惯这个。
人类的情绪似乎弥漫到了本机身上,不知为何本机没有说出进行详细查看的话,本机像竹竿一样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于是本机将这种感觉录入了记事本,如果可以的话本机并不想第二次学习这种情绪。
一刻钟后,炮.火声停歇,凄凉的废墟重归安静。
接着,穿着军服的军警和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某些人进入了废墟,他们狡狐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其中,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废墟仍旧安静。
*
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第四暗道出口处。
一名医师推着急救担架车战战兢兢地等在门前,首领和干部一反常态地避开众人带着他停在不为人知的暗门处,身在黑手党中见惯了执行秘密任务后被封口之事的医师格外惶恐不安。
然而站在他们身后的首领和干部丝毫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明明一位是组织首领,一位是下属干部,可此时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冻原的寒风还要冷肃,身为下属的女性干部周身甚至浮动着隐隐的杀气——对她身旁的首领。
森鸥外双目闭阖,他摩挲着袖中暗藏的手术刀。在这昏暗走廊内如炉香弥漫浮动的杀意中神态自若,他道:“你失去冷静了,红叶。”
鬓发散乱的女性拉扯面皮,勾起一个怪异的笑容。她藕粉的和服上溅着新鲜的血渍,噩耗传来时她正在进行审讯,手上一抖,那个倒霉的家伙就惨叫着一命归西。
一双红瞳漩涡一样吸取着欺骗者的生命,尾崎红叶用令人心惊肉跳的轻飘语气幽幽道:“鸥外大人——不,首领。”
“你真的,毫不知情吗?”
得到兰波所有手记和全部已知情报,甚至可能比失去记忆的兰波本人更清楚一切的森鸥外真的没有预料到魏尔伦的到来吗?
摩挲刀柄的手指停下,森鸥外深深叹息。
他确实是留下了部分后手,不然太宰治安排反暗杀也不会那么快速。但他再怎么样也不会让棘刺去当那个有去无回的饵,先不提棘刺背后牵扯的事,光是他的价值森鸥外就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他深知对这个时候的尾崎红叶讲感情牌是没用的,面对失去幼犊处于狂躁状态的母兽,冰冷的现实利益牵扯反而更能让她安心。
于是森鸥外睁开双眼,声音冷沉。
“红叶,仅凭棘刺的价值——我绝不会干自断臂膀的蠢事。”
“等待吧,依太宰所言,棘刺此刻绝非死人应有的状态。”
事态可能仍有转机这一确定性不明的消息挽救了尾崎红叶岌岌可危的理智,她接连深呼吸,压制下胸口的蓬勃冲动。
弥漫在空中的杀气消散,尾崎红叶低声致歉:“妾身僭越了,过后妾身会自行领罚。”
森鸥外宽容道:“无妨。”
他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惩罚就免了吧,棘刺君醒来之后要是知道了我又该给他多修几个实验室了。”
尾崎红叶的神色这才真正和缓下来,昏暗走廊中僵硬危险的气氛逐渐软化。
一旁就算把自己缩到最角落也听了满耳朵要命谈话的医师绝望不已,他满头大汗,握着担架车推柄的双手几乎抓不住金属横杆。
片刻后,暗门从另一边打开,太宰治艰难地背着棘刺从暗道中走出。
尾崎红叶和森鸥外连忙迎了上去,医师慢半拍,战战兢兢地将担架车推上前。
毫无声息的棘刺被放到了担架车上,几人推着车快速奔向不远处偏僻的一间医疗急救室。
尾崎红叶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棘刺,那不翼而飞的右臂让她心脏撕裂般痛苦不已,但短暂接触间触感温软的皮肤却又给予了她更多希望,她忍下鼻尖的酸涩,几点泪珠润湿了睫毛,却没有流出。
可这刚刚升腾而起的微弱希望在紧紧缠扎在棘刺胸膛处的西装外套被揭开时全数跌落到谷底。
惊叫。
是声音传到耳中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发声了的惊叫。
空洞,可怕的替代了心脏的空洞镶嵌在棘刺的胸膛之上。
森鸥外从容自若的面孔皲裂,他唇角下撇,直直地望着那个空洞,彻底面无表情了。
通讯有可能被监听,所以电话中太宰治并未详细讲述棘刺的现状。以至于连森鸥外也没想到会面对的居然是这种根本没有任何余地与侥幸的情形。
浑身的骨头似乎都一瞬间被抽去,紧绷的那一口气徒然泄劲,尾崎红叶扑倒在棘刺病床前,她紧紧握着她的孩子仅剩的那只手掌,湿润濡湿床单。
医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需要丰富的专业知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看到眼前情景时都只能得到穷途末路一个结论。
缺失人体重要的中心器官,各项生理活动避无可避地停摆。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尸体,没有半分施救必要。
森鸥外面无表情地沉默半响,他看着一旁似乎胸中有数的太宰治,问:“太宰?”
太宰治双手环胸,只吐出一个字。
“等。”
森鸥外低声重复:“……等?”
太宰治眯了眯眼:“没错,等。”
事实上太宰治的结论并非100%坚定,但他不信棘刺这个混蛋真的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去死了。
况且这个推测也并不是没有理论依据。
“你。”
太宰治命令一旁不知所措的医师:“给棘刺做体检,目前能做的全部来一遍,我要马上出结果。”
医师浑身哆嗦,尽管他已经深觉首领和干部们在集体发疯,但仍叠声应是。放置在一旁准备齐全的器械立刻被推来,医师一步步开始进行他的本职工作。
见此尾崎红叶退到外围,汹涌的悲伤被勉力压下,她无声望向太宰治,眼眸中闪动着萤虫般脆弱的希翼。
太宰治:“………”
绷带染尘的鸢眼少年抿唇,道:“……暂时等等吧,红叶大姐。”
片刻后,就算恐惧手脚依然麻利的医师完成一系列流程。随着结果和各项数值指标表单一张张离开打印机,医师的脸色却如同枯萎的树木般逐渐跌向惊恐。
森鸥外、尾崎红叶和太宰治的目光骤然转向他。
医师捧着体检单抖若筛糠,那几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在他手中摇摇欲坠。
“我、我,这、这不……”
森鸥外大步上前夺过体检单,随着浏览他的神色也惊讶起来。
尾崎红叶和太宰治凑了过来,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森鸥外懂医,是以两人也未去探究那些他们看不懂的符号指标,齐齐看着森鸥外等待他的结论。
森鸥外并未回答两人,沉沉的暗色从他脸上消失,转而浮起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若有所思。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放□□检单匆匆走到台桌前。消毒,戴上医用橡胶手套,打开载玻片盒,走到棘刺身旁取血制作血涂片。
直到他在显微镜下观察半响后,神色彻底恢复了冷静。森鸥外直起腰,眸光恍若迷雾,他深叹了一口气。
“这简直是……”
森鸥外斟酌了几秒用词,委婉道:“令人膛目结舌的不可思议。”
尾崎红叶上前一步:“鸥外大人请直说。”
森鸥外指了指显微镜,太宰治凑过去看。他让开一个身位,道:“太宰君应该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吧,这些细胞最显著的特点。”
太宰治面色古怪地抬起头,缓缓道:“它们在……增殖?”
连太宰治这个外行人都能感觉出来不对,显微镜下的细胞在以可怕的速度剧烈变化。
森鸥外呈思索状,他肯定道:“是。不止血细胞,棘刺的其他体细胞也呈现一种激烈的……”
森鸥外从打印器中抽.出表单推给尾崎红叶和太宰治。
“活性,细胞哪怕离开了机体也依然具有着几乎不可能的可怕活性,它们居然在培养皿里继续增殖……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棘刺现在的整体状态。”
森鸥外打开随身携带的档案袋,拿出其中的旧数据单与新数据对比。
“与一年前因第十期制剂引起的海嗣化非常相像,但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森鸥外显得斟酌而踌躇不定,他眉峰紧蹙,声音越来越小:“比起上一次的催化和破坏,这次棘刺反而更像是自主………”
最后两个字轻如尘埃,不经意流出唇齿间,又被惊醒的主人吞咽回去。
但这个词语还是被离得极近的尾崎红叶和太宰治收进了耳中。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寂静的针落可闻,连呼吸都消失的瘆人安静中,他们像机器人一寸寸转头看向无知无觉沉眠在病床之上的棘刺。
尾崎红叶垂首敛下面上神色,她袖中指尖掐的发白,眸中泪光盈盈,唇角眉梢却泉水般涓涓流露出深深的庆幸。
森鸥外将体检单重新收好,他靠在台桌上捏了捏鼻梁,呼出一口气,道:“我曾经的知识起不到丝毫作用,现有的医学理论无法解释他身上的现象,接下来的走向我也无法预测。”
他注视着病床上棘刺,那些像极了自欺欺人的呼吸面罩和各项设备布满少年身躯,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电图只有一条平直的直线。
“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待,等待这未知的异变会送来何等结局……
“是哦,等待。”靠在墙上的太宰治声音仿佛风雨欲来,他一只手捂着下半张脸,手中的通讯器亮着屏幕,恍若阴云压顶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向外蔓延。
“呵。”
尾崎红叶稍感困惑,“太宰君?”
通讯器被扔进尾崎红叶手中。
“旗会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宰治双手插兜,面无表情道:“你真的该好好揍这个混蛋一顿了,大姐。”
通讯器中是由全权监管负责旗会的棘刺助理第一时间传递来的消息,后生会五人在三分钟前逐渐恢复各项生理活动,全员——
正式脱离假死状态。
而旗会身上所谓至死的毒素——他们用来自/杀的毒素结晶——除了丝外在表现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毒/药。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在某个异常的节点之前棘刺是对太宰治未曾说出口的安排心知肚明的。他必有所预估,也做出了伪装自身和旗会假死的“安全”计划。
但在中途、生死一刻之时,那一瞬间棘刺本人的思想因某种不明的因素产生了偏差,于是事情的走向从这里跌向了另一个十死无生的方向。
森鸥外微微瞪大眼睛,这短短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他倏然明白了太宰治话中隐含的意味。
“这真是……太胡来了。”尾音消失在空气中,森鸥外闭了嘴,用余光去偷瞄紧握着通讯器神色不明的尾崎红叶。
和服女子低着头,鬓角额前垂下的发丝仿佛帘幕吞没了她面上的表情,雾霭般不妙的气氛弥漫在她周身。
森鸥外:“………”
森鸥外往角落里挪了两步。
病房内彻底安静下来,无论空气中演奏着何种辅调,等待都是唯一的主旋律。
无声无言,不明就里的医师在勉力维持好各项器械后便惊惶地缩在最边缘,仅有的几束目光全部聚焦落点在中心的病床之上。
黑发剑士躺在那里,更像是躺在什么解剖台上。上身碍事的碎布片早已被扒走扔去,袒.露出右臂的断口和胸膛的空洞,这两处伤口奇怪的像凝固的某种胶质物般再无血滴流溢。
本该起伏的胸膛是静止的,本该有气流进出的鼻下是平静的,剑士闭着眼,那双金瞳宛如谢幕的剧团之花,将瑰丽藏进了重重幕帐中。
等待、等待。
无言的安静摄住所有人心神,不知过了多久…………
咚。
那是比毫毛落地、尘埃归土还要微小的不明之声。
尾崎红叶徒然抬目,甲痕遍布血迹斑斑的掌心再添新伤。她不明原因,却下意识向前一步。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有所准备的森鸥外和太宰治也听见了,他们直起身,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咚。
轻若水滴,在有心留意者耳中却仿佛击鼓雷鸣。
啊…啊…这、这………
三人瞪大双眼,震惊海啸般冲击着意识。
不会错的,这是——
心跳声。
尾崎红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颤抖着,仿佛一具由技艺糟糕的木偶师操纵的人偶,跌撞踉跄地扑到棘刺床前。
她伸着头,死死地盯住那胸膛之上的空洞。
在那好似死神之眼的空洞中心,不知何时出现的形若蛛丝纠连的血管与韧带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肉球捕获其中。
尾崎红叶嘴唇张张合合,她热泪盈眶,脸部肌肉扭曲地展露出了听到噩耗后的第一个笑容。
众目睽睽之下,那颗肉球蠕动着竭尽全力地跳动,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它连同包裹和连接它的组织一起,生长、生长、生长——
直至,变成众人所熟悉的模样。
一颗——
人类的心脏。
呼吸都被扼住,缺氧的憋闷感使胸膛胀痛不已。森鸥外僵硬地眨动干涩的双眼,他缓缓拿起捏在手中监护仪的第五个电极片——曾经因伤口而无法安置的电极——缓缓地,贴至剑突下偏左心前区处。
嘀——
显示屏心电图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线由直变曲,它像每一个活着的生物所拥有的一样,呈现出波动的形状。
接着,心脏泵血,凝固冻结的生理活动重新运转,于是肌肉收缩舒张,胸膛重新起伏。呼吸面罩中,闭目沉眠的剑士自鼻腔中呼出了第一口气。
呼………
雾气,模糊了半透明的面罩。
尸体,变成了活人。
“……………”
旁观这诡异之景全程的医师面无人色,他面目扭曲,眼球突出,眼眶瞪大到几近撕裂。一直以来巨石般压在头顶的压力在亲眼见到这副场景后终于彻底将他击垮,他软泥一样跌坐在地,发出心胆俱裂地恐惧惨嚎。
“怪、怪物!怪物、怪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吓破胆的男人涕泪横流,他像面对洪水猛兽一样,四肢并用地疯狂向反方向爬。
下一刻,这刺耳的惨嚎声戛然而止。
刀光,形如朔月的刀光携森然杀意从天而降。
血色似逆流瀑布飞溅而出,失去头.颅的躯体重重砸在了地上。
血液由上至下溅落在地,露出其后一双冷似寒星的红瞳。红发女子鬓发飘扬,持剑的金色人型悬浮在她身后,宽大华丽的袖摆随杀气飘荡。
封口。
母狼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伤害幼崽的因素存在。
病床之上,黑发的剑士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骨骼、血管、肌肉、皮肤,一层层组织像拉快进度的基建工程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搭建。
新生的心脏被保护在重重屏障之下,代表生命存活的呼吸运动平稳地进行着,就像它从未停摆过一样。
缺失的右臂重新生长,从无到有、从地基到高楼,与从前别无二致完美无缺的肢体拼合回躯干。
如此,躺在这里的便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这是何等宏伟的剧目,何等……荒诞离奇的戏码啊。
黑发鸢眸的少年隐藏在阴影下,他站在喧嚣的最外围,仿若恍惚闯入人世的局外者,与灯光下的舞台格格不入。
鸢色瞳眸死水一般,宛如黑洞吸取了所有光线。而太宰治用这样一双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棘刺安静沉睡的面孔,唇角僵硬的弧度逐渐染上一丝癫狂。
十五岁时留下的悬念揭晓,太宰治眼前反复闪过被锁链束缚形似野兽的棘刺——对他的触碰不做任何反应的怪物。
猜想被验证并未带来任何愉悦与快/感,但几乎冲破喉咙的笑声让太宰治难以忍耐。他捂住脸,喑哑讥讽的低笑漏出唇齿。
什么情况下能够消除一切异常的人间失格会不起半分作用?
“哈…哈哈哈……”
是啊,是因为什么呢?棘刺。
棘刺自意大利归来后隐晦的不同寻常闪过脑海,情绪的浮动刺激让太宰治瞳孔微缩,他唇角笑意诡谲。
你应当比我更早便有所猜测,不是吗?
很难形容太宰治此时的表情蕴含着什么意味,那算是恶意吗?无法如此形容。眼底渗出的缠绵而粘稠的某种东西使他像极了蛊.惑渔民跌入深渊的人鱼。
没错,没错,我们是一样的……
太宰治捂住胸口,那里的器官因动荡的情绪一下下跳动着,隐秘的欣喜像由毒物散发出的令人上瘾的烟香一般,勾.缠着使搏动之声于耳边清晰可闻。
被人间所抛弃格格不入,这份仿佛排斥异物的感觉………
你知晓了吧,我的同类啊……
……
…………
………………
光线昏暗,死气沉沉的深海连海流都无甚生气,令人恐慌的寂静充斥着整个世界,唯剩一丝几近于无的水声敲动着耳膜。
梦?
意识冲破沼泽,思绪僵缓地思考着,朦胧与恍惚感浸透大脑。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应当是在做梦。
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刻眉头便不由紧蹙,他昏过去之前听到了中也的声音,不出意外中也已经跟魏尔伦打起来了,此等危机之时哪里是做梦的时候。
他驱动着四肢,在看不出方向的海底寻找出口。
难以分辨海面的方位,海水中的光更像是由自身散发。无论如何游动都无法触及到海岸,长久漫无目的地寻找几乎让他以为他身处一个只有海洋的世界。
荒芜的让人发疯的寂静中忽然传来电台一般嘈杂断续的不明之声。
『■■■』
『■■■■■■■』
什么?
下意识,他向如今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游去。
渐渐的,一个轮廓不明的黑影出现在前方。光线越来越暗,他看不清,只能更向前接近。
突然!从黑暗中冲出的触.角紧紧缠绞住了他的身体!
什?!!
『父■、■亲——』
他瞪大双眼,挣扎中亲眼看着浑身布满尖刺的球形怪物自昏暗的海水里现身——那几个月前由他亲手斩杀的海嗣,庞大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为、什、么■■■拒■绝■■——』
他抬起手,却无法找到他的剑。他拼尽全力地反抗,却只能让触/手越卷越紧。
呜!!
视野在窒息中模糊,刺耳的噪音锤击着大脑。
『我们■■同出■一源■■』
『我■们■■本为■一脉』
他掐住勒紧脖颈的触/手,大吼着反驳。
“放、屁!!”
手臂青筋暴起,他抬腿,狠狠地将海嗣踹了出去!
“滚!”
沉寂的海流在争斗下翻滚搅动,他在反作用力下向反方向倒飞。
能见度极低的昏暗海域剥夺了视觉可发挥的作用,他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偏移了几乎没有的原路线,被海水卷到了另一处未知之地。
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入目地狱一般的图景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
海嗣,连天幕下的繁星也无法计量其数字的海嗣游弋在深海中。
进化程度不一的恐鱼好似围绕着行星运转的卫星拱卫着海嗣,一眼望去,四面皆敌,无穷无尽的怪物占据了不知边际的海洋。
而他,微小到像大海中的一颗沙砾。
这是什么?
双目干涩。
他难不成到了海嗣的巢穴?
下一刻,游弋摇摆的海嗣们似乎察觉到他的到来,它们昂首扬肢,发出躁动的尖利啸鸣!
『终于——终于——!!』
嚎叫中传达出的居然是无法言表的欢欣。
『你诞生后第一次——』
『与·我·们·联·通』
惊雷劈中了他,他连思考都彻底停止。
『我们被迷惑的血亲,我们被欺骗的同胞啊!』
慈爱,那话语中竟满是包容的爱意与痛惜。
所有的海嗣都向他凑近,他们探出触.爪和肢节——那些应当算是手的部位——向他蜂拥而来。
无法行动,身体像石雕僵瑟,他神情一片空白地飘在原地。
『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吧!』
噩梦般的宣言回荡在耳边。
『带领族群捕食,带领族群前往猎场——』
难以言表的恐慌像一只大手将他的理智捏碎,不能、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撞.进海嗣群间稀少的空隙,不顾一切地疯狂逃离。
海嗣群无边无际,他一次次扯断攀.附上身躯的触.角,一次次用身.体.撞.开拦路的躯干。他像被暴雨淋漓的芭蕉,像逆着瀑布而上的金鱼,疯狂地将一切抛掷在身后。
无穷无尽的海嗣鱼群般追逐着他。突然!如同太阳的璀璨光亮出现在前方,他眼中燃起希望,向着那光亮竭力地往上游。
身后啸鸣此起彼伏,他将那噪音抛掷在脑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海面!
破水而出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清了海嗣们反复重复的那句嚎叫——
『打开门吧————』
他冲出了海面。
白色的强光覆盖了视野,空茫茫的白噪音充斥了听觉。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逐渐恢复功能。
他第一时间嗅到的是——
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声音慢一拍传入耳中,人类的哭嚎与惨叫遍布整个世界。他们逃跑,他们抵抗,他们落入海嗣口中,他们被啃食殆尽。
城市化为废墟,文明被摧毁。硝烟弥漫在惨景之上,曾经满是人类生活的一座座都市被海嗣占领,它们大摇大摆地游弋在空气中,它们制造悲剧,它们创造乐园。
骨骼在战栗,他像被冰水从头浇到尾。他颤抖着,眼球一寸一寸,生锈般转向他伸出的手——那向光亮伸出的手掌。
像极了,指挥的令枪。
他将狼,领入了羊圈。
重锤狠狠向头颅敲下,他头昏脑胀,眼前世界颠倒。
……
…………
棘刺猛地睁开双眼。
胸膛剧烈起伏,他急促地喘.息着。
他爬起身,似乎扯断了什么,又似乎推倒了什么,但昏沉的大脑无暇他顾,他只是胡乱地伸出手,去向胸口摸索。
一片光滑。
就像那里从来没有过致命的伤口一样。
金色瞳眸地震般剧烈震荡,棘刺眼球布满血丝。
是的,他想起来了,在昏迷之前魏尔伦轰碎了他的心脏。
那么现在这本该一无所有的胸膛内跳动着的又是什么?
窒息感和呕吐感扼住了棘刺的喉咙,他五指几乎抠进肉中,血滴顺着胸膛流下。
人类会像他一样吗?连他的兄弟姊妹们也无法做到这个吧?!
『我们同出一源,我们本为一脉。』
“我……我………”
『我们被迷惑的血亲,我们被欺骗的同胞啊!』
“我、到底………”
是、什、么?
突然出现的力道钳住他的腕骨,将他抓挠着胸口的手狠狠拉开。
混乱的大脑夺去了棘刺的思考能力,他无助地仰头,金瞳饱含着连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乞求。
而他的面前,是鬓发散乱的尾崎红叶。
“你在做什么?!”
棘刺低喃:“我…红叶姐……”
红发女子神色悲切,她面容含怒,目中泪光盈盈。
“你告诉姐姐,当时能躲为什么不躲?!为什么要往死路走?!!”
她语带鼻音,怒斥道:“你把自己置于何地?!”
女子高高扬起手掌。
棘刺瑟缩着,下意识闭眼。
袖摆的劲风划过空气,落在脸颊上的是——
轻似绒羽的抚摸。
棘刺迷茫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颓然垂首的女子,她字字悲戚。
“我的阿棘,你把姐姐置于何地啊……”
那燃烧的怒火终究无法落在棘刺脸上。
她舍不得。
女子张开双臂,将棘刺紧紧地揽入怀中。
“姐姐不是怜悯众生的圣人,不论你是什么……”
带着哭腔的言语声调起伏,其中意味却满含坚定不移的沉重分量。
“姐姐只要你活着,这就足够了。”
滚烫的水珠滴落在脊背,无言的热度几乎灼烧进骨髓。棘刺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啊…啊…这是…这是……
他…他都做了什么啊——
………
做了混蛋事啊傻.逼!!
我一拳把上头那个文艺玩意干.翻!
然后在意识海中仰天长笑!
爷可算回来了!!!
不到一秒,我又跪地猛锤,涕泪交加。
爷翻车了啊啊啊啊啊!!!!!!
太宰隆三伊本、甚至整个后续部队都在演你啊亚当!你看清楚他们在演你啊喂!(拍桌)
#机器人,真好骗#
第一人称一出场就搞笑起来了,明明只有几句话呢哈哈哈。
下章让我们从第一视角来说道说道,缓缓咱们这几章沉重的气氛。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几章的悲伤不过是一个翻车的故事。
下章太宰就把棘刺还活着的事告诉中也了,这个情况比较严重,太宰还不至于瞒着中也。
*呜呜又是万字,我好虚啊,我觉得我应该来几章四五千的改善改善生活,这样我更的也能快一点。
*整个16岁实际上都是围绕着中也和棘刺两人的身世以及“是否为人”这个问题来展开的,中也原著算是开放性留下了悬念,棘刺嘛……
咳,这章我真的感觉我已经算是明示了。(虽然他身上的真相没有那么简单吧,看我后面慢慢揭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我可算是活了妈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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