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要迟到了！！！幺儿！！！”伴随何奶奶一声铿锵有力喊叫的是更加吵闹的鸡鸣狗吠。
“起来了起来了起来了！！！”郑夏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机械的起来刷牙洗脸，坐上餐桌，开始吃奶奶牌爱心荷包蛋。
“姑姑，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路上都是泥巴，还要把被子被褥带去学校，我们怎么去报名啊？”一边大口吃着荷包蛋一边盯着雨滴发呆的郑夏问。
“等会我送你去。”低头在这个群里回消息那个群里发红包的姑姑终于抬起头，“幺儿快点吃，别等会真迟到了。”
明明是湿冷的天，校园里却热闹的像过节，老师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水汽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被这股热闹烘的暖烘烘的。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姑姑你看见我在哪个班了没我。”扣着脑袋被人群挤来挤去的郑夏真诚发问，“是不是在这个四班啊，幺儿！”扛着被子被褥的姑姑早就被拥挤的人群挤的额头上冒出了丝丝细汗，喘着粗气带着郑夏上了老教学楼去教室报道。
果不其然，教室里人坐满了，老师的叮嘱声，家长的寒暄声，学生们的嬉闹声搅在一起，热闹的像村里的大赶集。
郑夏随便找了个位置，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大家都在忙着闲聊嬉闹，好像郑夏跟这里没关系，无事可做的只能环顾新教室发呆，想着姑姑什么时候缴完费来找她。
“我先走了，手机给你，等下自己坐车回来。”
雷厉风行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把东西塞到郑夏手里，叮嘱完，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报名的流程基本都大差不差，班主任的慷慨陈词完后交代新学期要注意的，最后熟悉的场面话结尾，开始发书，交代完所有的一切之后，报名也算是结束了。出门前郑夏还在心里幻想，上了初中报名会不会有些不一样呢？结果跟之前所有的一样都百无聊赖。
十二岁的郑夏，怯生生，软乎乎的，在人群中像株没长开的小草，让人见了我生犹怜。
校门外，围墙拐角处总蹲着几个人，看样子应该是高年级逃课出来抽烟，校服裤脚卷的乱七八糟，校服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时不时吹口哨，语气轻浮，浑身透着无人管的野气，一看就是不安分读书的。
不知道城里的学生会不会这样，会不会也有坏学生，郑夏不知道，但是她挺害怕的，会不会新班级里，也有这样的学生，被欺负了还可以像小学一样找家长吗？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吃完饭一边放着电视，一边把玩着手机。
“幺儿，给你手机是让你好好学习的，之前你电视都不怎么看的，现在怎么还两个一起玩上了？”姑姑盯着沙发上的少女，想听到少女口中给出的回应，不对，应该是想听到她心中所想的回应。
从小到大，“好孩子”这个称呼，一直都是属于郑夏的，起码在这个小村庄是的。
总是一放学就乖乖写作业，写完作业认真看书，同龄小孩还沉浸在动画片，游戏的时候，她已经读了很多书了。
家长一直都拿她与自家小孩对比，这也导致了很多小孩不乐意跟她一起玩，她也总是孤零零，习惯了无事的时候观察身边的一切。
但这次，她玩起了沉默是金，不想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
姑姑很不满她的态度，一把夺过手机，“既然这样，那你别想要手机了，别到时候你妈妈又怪我，把你带坏了！”
带坏了，带坏了，带坏了。
又是带坏了这三个字，好是什么，坏是什么，郑夏不知道。
不过随便吧，好像比起她的感受，家里的人更在乎那个“好”字。
郑夏的父母在遥远的s市工作，有多远呢，远到坐火车要一天一夜，暑假郑夏去了一趟，是姐姐郑洁带她去的，因为抢不到票买的还是无座，一路上只能喝水，不是苛待她，身为大学生的郑洁说火车上的餐食都很脏，而且很贵。郑夏对贵的概念就是，如果她想要那个餐食的话，会被所有人指责谩骂，自然也不敢提什么，一路上喝着矿泉水饱食饥肠。
终于到了，郑洁带着她辗转了好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座最普通不过的居民楼下停住，给父亲拨去电话，让他下来开门，一直在乡村待着的郑夏第一次知道，原来一间三十平米的小房间，有三道锁，楼下是一道，三楼又是一道，开房间又是一道，不免让她好奇，是什么样的房间，需要这么多锁。
映入眼帘的，是名副其实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子本就逼仄，杂物胡乱堆在墙角，两张床一摆，其中一张，还是郑夏的父亲临时买的行军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拥挤杂乱得让人喘不过气，多待一刻都觉得憋闷。
厕所紧挨着厨房，很有s市的建筑风格。
就是在这么一间屋子里，郑夏度过了她的暑假，白天父母去上班，就把她关在屋里读书写作业，谁下班早，就带着她出去散散步，晚上就回家睡觉。
回想那一个多月的时光，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饭菜，没有人问她一个人在家怕不怕，而她的大学生姐姐，把她送到之后，也只是给她塞了一点钱，告诉她可以悄悄下楼去买点零食，一边看书一边吃。
对郑夏来说，那也是妄想的，父母每天出门都会把钥匙带走，没有过问她想不想出门，每天陪伴她最长时间的就是书。
偶尔郑夏透过窗户看下面的车水马龙，会想乡下的奶奶，想奶奶每次去赶集给她买爱吃的鸡腿，买超级辣的凉拌菜，晚上一边乘凉一边被辣的嘶哈嘶哈的。
没了手机也被关了电视的郑夏，只能重新拿起书本。
“幺儿，要听姑姑的，爸爸妈妈在外面辛苦上班供你读书，要争气啊！”从地里回来的奶奶也开始了……
第二天没人送郑夏了，只有她一个人背着书包，坐公交车去上学。
几乎是卡着点，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郑夏的屁股落座。
初中新增了很多课，要记的东西也多了，这对郑夏中下的成绩来说，有点吃力。
第一天，学了两门新课程，也是后面初二最重要的，地理和生物，要记的知识要领好多。
上完晚自习，班主任放完学，学生们一窝峰的往宿舍跑，学生太多，宿舍也有限，不像小学的时候，一人一张床，要两个人挤一挤，新建的教学楼宿舍楼还在施工，全是灰尘和水泥，周围围上了铁皮。
正值炎夏，老宿舍里闷得像蒸笼，汗味、洗衣粉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四张上下铺挤在不大的屋子里，床与床之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转身都能碰到别人的胳膊，四个人挤在一块儿，连放个盆的地方都要争上半天。
大家都在抢水龙头，晚饭洗完澡换下来的衣服不洗容易出味，哗啦啦的水声、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床板吱呀的声响，把本就狭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郑夏抱着自己的盆，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挤，怯生生地看着乱糟糟的一切。
和她挤同一张床的是个短头发女生，叫符方。
个子高挑，眉眼利落，做事干脆，不像别的女生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安静静地挤开水龙头，接水、搓衣服，动作麻利得很。
见郑夏缩在一旁半天不敢动，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过来，我帮你占个位。”
郑夏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才慢吞吞挪过去。
老旧的灯泡在头顶晃着，光线昏黄，把小小的宿舍照得忽明忽暗。
屋外还在施工，铁皮围挡外时不时传来哐当的水泥声，与屋里的喧闹搅在一起，吵得人心里发慌。
郑夏望着眼前拥挤杂乱的屋子，忽然有点想家。
想奶奶家宽敞的院子，想夜里安静的风，想不用和别人挤一张床、不用抢水龙头、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
可她也清楚，从踏入这所初中的那天起，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等两人洗完衣服回床时，宿舍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有人趴在床上看书，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郑夏爬上床，缩在床内侧，小小的身子陷在被褥里，更显得单薄。
符方关了床头小灯，轻声说了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里，郑夏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她的童年，好像真的在这个雨天的报名日之后，悄悄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要一个人在陌生的校园里，慢慢往前走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柔软的发顶。
十二岁的郑夏，在拥挤闷热的宿舍小床上，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一丝茫然，又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发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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