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风藏恶意

乡村中学的师资向来紧缺,全校老师人手不足,一个人身兼数职、跨年级带班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学校把绝大部分精力、全部重心都压在了即将面临中考的初三学生身上,初一初二的孩子,多半只能靠自觉管束。

周烬便是这所学校里,最寻常也最特殊的一个老师。她一人带四个班级的历史课,初一两个班,初二两个班,整日辗转在不同的教室,备课、讲课、批改作业连轴转,连歇口气的时间都少。她生得眉眼清俊,气质温和干净,讲课从不枯燥死板,语气幽默又通透,课上得生动易懂,对学生耐心又平和,在整个学校都极受学生欢迎,不管是初一懵懂的新生,还是初二叛逆的少年少女,大半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温柔出众的历史老师。

每个班级里,总有几个不服管教、顽劣叛逆的不良学生,初二(3)班的罗曼,便是整个年级最出名的小太妹。她比郑夏大上一岁,个子高挑,性格张扬跋扈,桀骜不驯,不爱学习,整日逃课、打闹,不听长辈管束,头发剪得利落短碎,穿着校服也永远歪歪扭扭,眼神里带着同龄人没有的桀骜与戾气,说话做事蛮横冲动,是学校老师都管不住、也懒得费心管的问题学生。

旁人对罗曼都是放任不管、冷眼旁观,唯独周烬,从没有过半分嫌弃与偏见。

她身为罗曼的历史老师,始终记着教书育人的本心,觉得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走错了路、没人正确引导。私下里无数次找罗曼谈心,语气温和却认真,苦口婆心地劝她收心好好学习,别荒废时光,别仗着年纪小肆意挥霍未来,从不摆老师的架子,也没有丝毫鄙夷,一次次包容她的叛逆,耐心开导她走回正途。

可这份纯粹的师长关怀,却让偏执叛逆的罗曼,生出了逾越师生的情愫。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待她,没有人愿意耐着性子包容她的顽劣,更没有人像周烬一样,把她放在心上、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周烬的温柔、包容、眉眼间的暖意,一点点戳中了罗曼心底最缺爱的地方,这份情愫慢慢扭曲,变成了偏执的占有欲。她觉得,周烬的好,只能属于她一个人,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不能争抢。

罗曼开始默默留意周烬的一举一动,整日偷偷盯着她,没过多久,就敏锐地发现,周烬对初一的郑夏,格外与众不同。

总是下意识偏向郑夏,会单独留她在办公室,会不动声色照顾她,放学、晚自习后,还会亲自陪着郑夏,一路送她回女生宿舍,眼神里的温柔与在意,是从来没有给过别人的。

偏执的嫉妒与占有欲,瞬间吞噬了罗曼,她打心底里痛恨郑夏,恨这个瘦弱安静的女生,独占了她全部在意的周烬,恨周烬满心满眼都是郑夏,把对她的温柔全给了别人。

恨意一点点积攒,终究在深夜彻底爆发。

这天夜里,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过许久,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宿舍,楼道、走廊的灯光昏昏暗暗,只剩晚风穿过楼道,吹得凉意阵阵。

周烬像往常一样,陪着郑夏慢慢走回女生宿舍楼,一路轻声叮嘱她好好休息,晚上别熬夜,照顾好自己,看着郑夏走进宿舍楼楼道,才转身准备离开。

郑夏低着头,脚步轻轻,满心都是刚和周烬独处的温柔,丝毫没有察觉,楼道拐角的阴影里,早就站着等候已久的罗曼。

罗曼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戾气与嫉妒,死死盯着孤身一人的郑夏,看着她瘦弱乖巧、毫无防备的样子,心底的恶意彻底压不住。

就在郑夏低头走过拐角,即将走进自己宿舍门口的瞬间,罗曼猛地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没等郑夏反应过来,一声清脆又狠厉的巴掌声,狠狠砸在空气中!

一巴掌,重重甩在了郑夏的脸上。

力道极重,毫无征兆,郑夏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打偏了头,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膜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她本就长期不好好吃饭,身形瘦弱单薄,看着就弱不禁风,没什么力气,这一巴掌下去,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泛红发烫,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在地。

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郑夏僵在原地,脸颊的剧痛源源不断传来,满心都是茫然、委屈与猝不及防的恶意。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罗曼,和这个高年级的太妹毫无交集,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恶意、平白无故的伤害,到底从何而来。

平日里的郑夏,性格软弱温顺,不爱说话,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温顺又怯懦,可面对这种莫名的针对、毫无缘由的打骂,骨子里仅剩的倔强与自我保护欲,瞬间被激发。

她不是任人欺负的,即便自己瘦弱,即便对方蛮横强势,她也不想任由别人伤害自己。

郑夏缓缓转过头,泛红的眼里含着泪水,却带着倔强,看着眼前嚣张跋扈的罗曼,没哭也没求饶,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朝着罗曼反抗,伸手推开对方,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郑夏本就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高大强势的罗曼的对手,只是拼了命地保护自己,不甘示弱地回击这份恶意,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满是委屈与倔强。

而这一切,全都被没走远、刚走出宿舍楼几步的周烬看在眼里。

周烬心底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温和的神情彻底消失,满眼都是慌乱与心疼,几乎是不顾一切,发疯般冲回宿舍楼楼道,奋力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狠狠拉开,第一时间将瘦弱的郑夏,死死护在自己身后,用身子牢牢挡住,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完全隔绝开罗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郑夏,心都揪在了一起。

小女孩脸颊红肿,清晰的巴掌印触目惊心,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嘴唇抿得发白,瘦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更是没什么血色,一副脆弱到一碰就碎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到极致。

郑夏靠在周烬怀里,脸颊的剧痛翻涌,所有的委屈、害怕、茫然全都涌上来,死死抓着周烬的衣角,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周烬心口又疼又怒,浑身散发着冷意,平日里的温柔淡然荡然无存,满眼都是心疼与怒意,轻轻捧着郑夏红肿的脸颊,声音都在发抖,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安抚着怀里受惊的人:“别怕,没事了,我在,我在呢,不疼了……”

她紧紧护着郑夏,半点不让罗曼再靠近,语气冰冷又郑重,一字一句,坚定地给郑夏承诺:“别怕,这件事是老师没保护好你,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绝对不会让你白白受欺负,没人再能伤害你。”

周烬满心都是心疼,立刻想带着郑夏回自己教师宿舍,给她擦药冷敷,安抚情绪,可刚一抬脚,就猛然回过神。

刚才两人在楼道打架,动静不小,来往路过、宿舍门口探头的学生早就看在了眼里,人多眼杂,流言蜚语传得飞快。郑夏的班主任,早就查完晚寝,回到了教师宿舍,此刻她若是公然带着学生郑夏离开女生宿舍,难免会引来非议,更会让人察觉她们之间不一般的关系,只会把郑夏推向更难堪的境地。

权衡再三,周烬只能压下心慌,先耐着性子,把郑夏安稳送回她的宿舍床位。

她先是稳住郑夏的情绪,又立刻找来宿舍长,神色严肃又认真,再三叮嘱,让宿舍多多照看郑夏,不许任何人议论、欺负她;随后又匆匆下楼,找到宿舍管理员阿姨,原原本本说明刚才楼道里的冲突情况,拜托阿姨多留意这间宿舍,看好楼道,杜绝再有学生打闹闹事,把一切安排妥当,确认郑夏绝对安全,再也不会受到伤害,才满心不舍、满眼担忧地离开。

晚风依旧微凉,周烬满心都是愧疚与怒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份隐秘又珍贵的感情,终究还是被人打破,再也没法安安静静藏在暗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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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连载中段段段段段竺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