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光总是亮得霸道，凌晨五点多就穿透宿舍破旧的窗，连蝉鸣都醒得比别处早。我站在教学楼廊下时，风里全是燥热的草木气，这所乡村初中的一切，都透着股未经雕琢的糙意，却也干净。
第三节课是我带的历史，推门进去时，满屋子都是少年人鲜活又闹腾的气息，吵吵嚷嚷的，视线扫过教室，大多是好奇又散漫的目光，直到落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顿了顿。
那姑娘安安静静坐着，身子坐得笔直，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很认真地盯着讲台方向，跟周围闹哄哄的氛围格格不入。眉眼干净，性子看着就软，像株小心翼翼扎根的小草，看着就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
我报上名字，转身在黑板上写字，余光也能留意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直直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懵懂与好奇。
身后忽然响起起哄声，那个男生吊儿郎当的质问，惹得全班哄笑。我没觉得难堪，也没半点怒意，在这地方待久了，这般幼稚的挑衅早已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回了句，便压下了所有喧闹，继续讲课，目光却不自觉又往那个安静的小姑娘身上落。
她攥紧了手心，指尖都泛白，一脸紧张地看着我，眼底藏着担忧，还有几分莫名的心疼。那样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在意，在我平淡无波的心里，轻轻漾开了一点涟漪。
翻到座位表，一眼就看到“郑夏”两个字，鬼使神差地，我直接点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一僵，笔都差点滑落，慢吞吞站起身，头垂得极低，耳根红得透亮，一副局促又胆怯的模样。看着她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不自觉放软了语气，平日里冷硬的腔调，都缓了几分。
她捧着书，声音细细软软，还因为紧张卡了两次，脸烫得能滴出血来，却还是坚持读完了。没有敷衍，没有退缩，只是怯生生却认真地完成了我的要求。
我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紧绷的小肩膀，心里莫名软了一块。这孩子，安静、认真，又带着点让人心疼的怯懦，跟这教室里所有调皮顽劣的孩子都不一样。
等她读完，我随口夸了一句，清晰看到她身子微微一颤，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藏着几分窃喜，坐下时，指尖都还在发烫。
下课铃响，我抱着教案去班主任办公室，张口就定下了郑夏做历史课代表。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本就该是她。安静听话，听课认真，读课文时虽紧张却足够踏实，这样的孩子，让人放心。
更重要的是，方才她眼底那份纯粹的担忧，那份不加掩饰的在意，让我这个习惯了清冷疏离的人，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在意。
只是随口一提，转身离开时，我并未多想。
却不知道，这个清晨晨光里，怯生生又满眼认真的小姑娘，早已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悄悄落进了心里，更不知道，她会是我往后漫长岁月里，最放不下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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