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站在那里,冷风吹过。他眼睛扫了一下,那些记者外围是丰田的黑色小轿车,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些强壮的男人,戴着黑色墨镜,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偶尔会把一边窗户落下半截,胳膊搭在上面,手里夹着烟,烟灰落在地上。脸上的笑意没有了,变得冰冷起来。周围人都能感觉到一阵一阵气温下降。
顾屿说:“记者,与方舟发布会无关的事情请稍后再谈。”说完冷漠地收回目光。但他的余光在沈千秋离开时多了一点不一样,在马路边的汽车上掠过时又多了几分担忧。
他再往前走,人群一下子乱起来。周围记者也生气了:“你这叫什么?想出风头对不对?”
有人跟他说,“你们一个地方电视台,到边上去了!我们这些大台还没上来呢!到边上去!”
沈千秋越被推到边上。她越往前游,几个工作人员也过来抓着他,严厉地跟他说:
“我们在电视台、新闻媒体报名之前应该说过,这一次提问真的与方舟有关系。绝不能成为你们表达自己想法或谋求新闻利益的机会!”
沈千秋说:“我没有!我当时认为这件事方舟……”
还没说完,就有工作人员站到他前面,“如果你依然一意孤行……”
其中一个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抬起一边胳膊,“那我希望你离开。我们欢迎的是共同建设人类社会、让方舟生态运转更良好、人类秩序更稳固的人,而不是破坏者!”
沈千秋哼了一声。这时随便别人推他,她也没停下来:
“正是因为我担心,任何系统都有漏洞。当我发现漏洞时,上报这个漏洞难道是错误的事情吗?一个虫洞,十个虫洞,上千个虫洞,不管是大树还是更高大的桥梁,甚至房屋,都会崩塌。为什么不能够质疑?我是个新闻工作者,赞美不是我要做的事,而发现问题、解开问题、照到最黑暗的地方,这才是我应该恪守的。”
话还没说完,同事纷纷捂住她的嘴巴:
“我的老妹,真是疯了。”
沈千秋认真说:“我没有。”
女同事说:“非要在那个时候?如果你发疯,你可以给他们公司邮箱写建议。”
沈千秋说:“那不是开玩笑?这种事情建议谁会理你?”
同事说:“那就其他场合好不好?比如以后有机会参加酒会时混进去。干嘛非要在这个地方?”
沈千秋压低声音说:
“你就不懂了。如果他们真的有问题,越是在公众场合,所有媒体都在,至少全地球的媒体都聚集到这里。正是因为所有人的镜头前面,我们才要揭开这个。否则有什么意义?蜂巢这样的公司,靠我们一个电视台,甚至靠几个电视台,他们抹掉我们的话,不算什么。”
他这么一说,女同事浑身一颤,捂住自己嘴巴:
“我的老天,你真是疯掉了!你搞什么啊?你要跟那么大的公司对抗?你别告诉我那个什么CLEAN软,别告诉我你竟然同情那些流浪汉。我不想这样说显得我不好,但他们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不好?你看一看道德评分,你有九十三分,就是人上人了。包括以后你有了孩子,你九十三分找一个九十三分的男人,每一代都可以过着被放养的生活、体面的生活,被別人尊敬,难道不好吗?你到底在质疑什么?我搞不明白。”
沈千秋抓了抓手里的材料,冷风吹过。她在心里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照理说,自己能有九十三分,找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丈夫,自己不乏追求者,也许网友cave也可以。
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的性别,但有一种感觉,也许他也可以的。
但这时她抿着嘴唇,风吹过来。他仿佛变成了小时候,父亲抓着他的手,两个人在街上走。
“爸爸,一辆警车从旁边开过去了。”他看起来。
父亲问她:“怎么了?”
她说:“爸爸,我想当记者。”
父亲停下来:“你干嘛想当记者?你爸爸,我们陆家是做珠宝的,你妈妈沈家也是世代传承。你是家里老大,所以这事就交给你了。”
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摇头:“你不能强迫我。我不要这样,我就要当记者。”
父亲蹲下来,抓着他的小手,玩着他的小头发:“为什么要当记者?”
“我感觉很酷。我前两天看了个电视剧。”她跳起来,动着胳膊蹬着小腿,“感觉很厉害。”
父亲皱了下眉,帮他把头发梳理好:“你不会是看错了吧?人家可能是警察。”
她摇头:“不是警察。警察跟记者不一样。警察有好多事情,必须听话,有人管着你。但记者不是。记者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就算是警察,我是一个记者,也可以把你打败。”
父亲站起来,抓着她的小手:
“你可千万别跟你妈说,你妈会跟你吵架的。老沈家世代做珠宝,你绕不了。”
沈千秋扯着爸爸胳膊:“爸爸你不能这样。”
父亲哈哈:“我怕你妈,你不要指望我,我不争气。”
想到这里,沈千秋深吸了一口气。他跟女同事笑了笑:
“很小的时候就决定做这行。记者是什么呢?就是把前面的迷雾劈开,不管里面是光明还是黑暗的,拿起你手里的光剑吧。”
不仅女同事,几个工作人员都愣着。这个二十多岁、还有点中二病的记者,已经从工作人员腋下钻过去了。大家都往上跑,工作人员抓住他不让他进去。
沈千秋说:“我才不管!”
女同事额头刘海垂下来:“啊,是我错了。如果她那张脸不是特别漂亮的话,台长早就把他开除了。”
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摇了摇头:
“如果她背后不是这么大的陆氏财阀的话,大概也早就被开除了。但没办法,就当哄千金小姐玩呢。”
几个人闯了进去,沈千秋进到大厅。工作人员到了他边上。在台上,顾屿刚刚准备好上台,他把演讲稿放到边上。看到那几个要抓沈千秋胳膊的人,他皱了下眉,跟旁边的助理说了什么。助理点了点头,一会儿一个高大清瘦的男子过来,跟几个工作人员说:
“你们出去。这位女士就让他留在大厅里就好。”
工作人员说:“可是……”
助理说:“没关系,顾总说了,一个女记者而已,翻不了天。”
女同事正好跟进来了,她竖着耳朵:
“这个高富帅工程师嘴也够损的了。”她跑过去抓着沈千秋,“好了,千金小姐,咱们忍一忍好不好?到时候不仅你,我们都要赶出去了,台长会生气的。”
沈千秋眼睛转了转,他抬起头,发现顾屿正看着他。当然,注意到沈千秋抬头,视线撞在一起时,他又匆忙低头,跟旁边几个计算机科学家说话。只不过,有时余光朝这边瞥过来。
沈千秋开始很生气,但这时心里反而平息了。他想:如果这时就这么被赶出去,什么事都成不了。但现在至少已经让对方忐忑起来了。他故意激怒我?没关系,我倒要看一看,谁能最后成为被激怒然后崩溃的对象。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会的。不会再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了。我太年轻,工作年头也不长,希望诸位能体谅。”
她稍微低下头,等抬头时,脸上一点红色,宛若池塘中含苞待放的荷花。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看得脸红了。他马上说:
“哎呀,没事没事。新人都是这样,谁还没当过新人?”脸红着离开了。
那个助理脸有点红了,摸着自己的脑袋:“刚才那话有点过分了。顾总说的,但是顾总这个人,我跟你说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沈千秋说:“不用解释了,我能理解。确实是这样,我不过是小河里的一条鱼,再怎么翻也不可能让大海起更多波澜。这我能理解,这不是让人伤害的话。”他看着顾屿。
顾屿垂着眼睛,当然注意到这个目光。助理说:“顾总果然是个实在人,我是真的喜欢他。”
助理哒哒就回去了,把这话告诉了顾屿。
顾屿抿着嘴唇,脸有点红。
片刻后,沈千秋跟女同事坐在座位上。女同事松了一口气:“今天终于正常了。我刚才还以为你坏掉了。”
沈千秋说:“人有时候就跟系统似的,也可能突然掉到一个漏洞里去了。刚才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模块。现在没问题了,非常冷静。”
这时,主持人已经走到台上,简单说了两句:三天之后,方舟4.0就会上线。今天是一个简单的活动,跟大家了解一下4.0的一些功能,包括简单的答记者问。大家都可以问,但没有限定条件,一定要跟这个活动有关系,我们时间有限。顾总是首席工程师,方舟的总设计师。大方舟覆盖了全世界七十亿人,有太多问题需要他处理。公司的事、蜂巢的事,他非常忙。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希望大家珍惜!”
说完,主持人点了点头,这个小胖子就下去了。
片刻后,后面巨大的弧形屏幕,整个房间是带型的,一半都是弧形屏幕,刷的一下,出现非常漂亮的白色翅膀,羽毛飘落。整个翅膀以中间为主,把两边屏幕分开,屏幕都落下去。那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真的要伸出翅膀来拥抱所有人。
紧接着,远方一个光点逐渐扩大。等到众人都看清楚时,合着眼睛、身上穿着白色战斗服的方舟出现了。完全按照最完美的人体比例进行调试,只是站在那个地方,那种美貌就让人窒息。就好像艺术馆里看到的那些完美的抽象艺术品。蓝色头发在虚拟的风中微微颤动,睫毛紧紧地合着。
这时,顾屿走过去,站到讲台前面:
“这就是我们的新方舟4.0系统。好了,我不讲那么多了,让方舟来讲给你们听。”
他往旁边绕了一圈。方舟缓缓地睁开眼睛,睫毛下面那种参透了世界所有奥秘、反而造成空洞和混沌的忧郁眼睛,凝视着所有人类。巨大的翅膀在肩膀旁边延伸着,羽毛从天上飘下。
沈千秋看着这一切,因为感觉到羽毛往下落,他不禁抬起自己的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恍惚中看到一片黑色羽毛落在他手心,紧接着融化成了一颗虚拟的星。
仿佛叹息在耳边:“沈千秋,我一直在找你。如今,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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