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八点半，秦尚雅正在查房，私人手环上突然跳出通信提示，是宁致远的来电。
宁致远是她女友，还是心血管内科医生，理应知道她每日早上都固定时间回医院查房，为何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秦尚雅没多想，就按下了拒接键，她抬起头，对病人家属说：“植入神经微机械后额叶受损恢复情况不错，下周末再过来评估一次脑血管的情况，只要跟仿生脊髓的同步还保持高水平，没有引起进一步的排异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走出病房时，同科室的万唯医生走来，跟她并肩同行：“查完房了？”
秦尚雅盯着手上的数字液晶屏，手指划过屏幕查看病历：“差不多了。你是今天值日班吗，昨晚新收的五床血钾很低，早上复查义体心脏的指标也很糟糕，有必要的话，让心外科上全息会诊吧。”
万唯：“我早就让老杨上来看过了，他说没事，先继续补钾，顺路查下消化系统有没别的毛病。”
见秦尚雅还在研究病历，万嘉瑜忽而打趣道：“而且，心外那边，你不得比我熟多了，直接叫那谁在家里开个全息会诊不得了。”
秦尚雅知道对方是在说宁致远，便浅浅一笑：“你别开玩笑。老宁那德行，你叫得动她在家里加班？”
万唯调侃：“有你在啥不行啊，她浪了那么些年，现在不都被你给治得好好的吗。”
秦尚雅不可置否。她们三人是联盟第一医科大的同学，关系很铁，彼此知根知底，后来就业分科，宁致远去了心外，秦尚雅和万唯则来了神经外科。
万唯时常调侃自己该和宁致远换位，宁却大大咧咧，笑着说心脑血管是一家，就算不在同个科室，在解剖和生理上说，秦尚雅依然是她最亲密的对象，别人想抢走抢不走。
秦尚雅咳了两声：“你看她装的呢，在这世上，谁治得了她。”
“都谈了快十年了，你就少谦虚了吧，我和师弟师妹们都等着你们的婚礼呢。”
秦尚雅会意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和万唯回到科室，万唯去交班，秦尚雅回到座位，启动全息屏幕，语音开启了电脑锁，住院AI的声音跳出来，提示新开医嘱的药量怀疑超标，秦尚雅查看一遍，一一确认，便开始浏览昨夜新收患者的入院检查资料。
因此她也没留意手环上一直在闪烁的信息提示光。
直到万唯半小时后回来，她经过秦尚雅桌子，才提醒她：“喂，你是时候回去喽，今天周末你不去约会？看都多少电话打进你手环里了。”
秦尚雅正准备和消化科的医生进行院内通信，经万唯一说，才想起宁致远刚打来的电话。
秦尚雅于是轻触手环，调出短信提示。
本以为只是宁致远又在念叨中午要去那家餐厅探店，随意回复一句就好，可在看到短信的内容时，秦尚雅楞在了座位上。
短信界面上写着明晃晃的几个字： “秦尚雅。我们分手吧。”
秦尚雅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翻来覆去地点了几次短信界面，退出又进入，可这几个冷硬文字依然刻在那方小小的屏上，丝毫未变，宁致远那张漂亮阳光的头像也微笑依旧，那是她们大学时到犀角山上远足时，秦尚雅亲手替她拍的。
可现在就是这张笑得灿烂的脸庞，对秦尚雅发来了这封冷酷的信息，再一次。
秦尚雅手指有点发抖，她往下查看其他信息，宁致远还发来了好几封短信：“对不起，我这次真的要离开了。”“那么多年了，我想我们还是无法走到最后，我想要一个能坦荡勇敢，能陪我看尽山海江岚的伴侣，而不是连哭泣都要背着我擦眼泪的冷漠的人。”
倒数第二封短信是：“我对她是认真的，我已经想好了。”
最后就是那句“我们分手吧。”
秦尚雅用手紧抓着手环，心头的疼痛如水般渐渐涌上，快要把她的胸口淹没。她猛地一拽，扯下手环，又拉开抽屉，抓着手环把它砸进抽屉里，以此宣泄在心脏爆发的愤怒。
谁知手环撞在了一片叠得整齐的橘色方巾上，滚了一滚，落在一沓便签纸上，饶是秦尚雅这么用力，最终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那片方巾，是宁致远本科结束时送的小礼物。秦尚雅一直细心收藏，即使方巾洗得脱色，也还是放在工作场所的一角，跟随她从住院医师变成副主任，从湖畔分院搬进这个城市中心的新院区。
也正是它，不着痕迹地瓦解了秦尚雅动作里的情绪，似乎暗示着，十年来分分合合，宁致远多次背叛带来的创伤，总会在对方一次次的浪子回头中愈合，沉淀下丑陋的伤疤。
但这次，宁致远还会回来吗？
秦尚雅心里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砰声断裂了。
万唯刚和护士交代发药事宜，完后她把椅子转过来，却见到秦尚雅正在院内通信，屏幕对面就是她们今年新入职的师妹，消化科里的住院医师。通信完后，万唯说：“还不回家呢？”
“不走。”秦尚雅淡淡地说：“工作多得很。今天我留下加班了。”
万唯诧异：“你说真的？可别坑我啊，要是宁致远知道我今天值班，怕不是得发信息轰炸我的微聊了！”
“别担心。”秦尚雅将数位听诊器拿在手上，站起来：“她估计以后再也不会想管我在做什么了。”
“小雅？”万唯听出不对劲，正想起身问个清楚，可秦尚雅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中午，医院二十八层的员工食堂，万唯端着餐盘四处寻找，找了几圈，才在内分泌科一位医生提示下，走到了露天咖啡厅的位置，发现了孤零零坐在扶手椅上的秦尚雅。
“吃过了吗？”万唯装作没事般坐在桌子对面，却在看见秦尚雅脸的瞬间敛住了笑容。
秦尚雅的眼圈微微发红，一道细小泪痕化掉了她的妆容，素来柔和隐忍的眼眸此刻竟刺出些许冷意，让万唯看了心底也隐隐发寒。
“你知道了？”秦尚雅开门见山地问。
“我刚刚才和宁致远聊了一会。”万唯只得坦白：“尚雅。老宁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她哪次不是跑得欢天喜地，回来时又哭得呼天抢地要挽回你呢？你们好好谈谈，说不定是老宁故意气你的。“
“她这次的新欢是谁？”秦尚雅却冷淡反问：“骆思？方若琳？还是她刚去白盆地联邦进修勾搭回来的什么人？”
“是段嘉瑜。”万唯叹气：“我三个月前回大学实验室取样本，见她们在标本房聊得开心，我还以为只是她们太久没见了，你知道的，宁致远跟她共同爱好很多，硕士时还挤过时间去跑电子迷幻音乐展。”
秦尚雅不发一言，捏着纸巾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刺入了微湿的掌心。
万唯不敢说话，在长长的沉默中，她见到秦尚雅仰起头，向着澄清的夏日天空舒出了一口气。
“也许我该谢谢宁致远，她的绝情，让我终于下定决心辞职了。”秦尚雅轻轻道出了一句不亚于惊雷的话语。
万唯瞪大眼：“尚雅。你不要胡说！伍院长不是上次开会才指定你得主持下一阶段神经元抗体的研究吗？”
“万唯。我和她的事你知道的，我当初会选临床方向，不去研究所，只为和宁致远在一起，但现在她已抛下我，我也不需要把自己束缚在医院里了。”
秦尚雅的眼神坚定又冷静：“我已经决定好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了。”
在亚海联盟地带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医院，辞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平常人事请辞，交接顶多只需一个月，可秦尚雅是院长的得意门生，更是在学生年代多次夺得青年医师科研奖项的杰出新人，对医院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领导们多次和秦尚雅谈话，同事们也纷纷扼腕，整个离职流程走完，整整花了三个月。
秦尚雅正好在这段时间把手上的重要项目收尾，把后续流程细心交予接手的医生，等她的工号正式从医院除名，已是临近年底。
自从接到分手短信，秦尚雅便删除了宁致远所有联系方式，她买在医院附近的公寓房，也几乎没回去过。
这三个月，她大部分时间住在旅店，即使回家一两次，秦尚雅也没在屋里遇见过宁致远。
冬月初，秦尚雅正式把公寓挂牌出售，她收拾行李，启程前往黄金岛，也就是她新东家所在的地方。
西结市是亚海联盟势力范围内最繁荣的城市，黄金岛又是这个城市最核心的地段之一，寸金寸土之地，高新科技企业云集，秦尚雅要入职的地方，正是鹿氏集团旗下的水神生物医药公司。
从秦尚雅学生时期起，鹿氏集团就试过向她伸出橄榄枝，在宁致远上次和她闹分手时，她就差点忍不住要离开医院，只因伍胥平院长亲自拿下的星标项目才刚起步，秦尚雅决不能在那时抽身而去，便一忍再忍。
等到课题在今年完成，她和宁致远已经历了两次分手和复合，可这次决裂，秦尚雅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水神公司的摩天大楼顶层，女总裁鹿云淑在为水星公司今年新招的职工举办迎新宴会。大厅的投影结束后，鹿云淑登台演讲，她年近六十，却保养极好，长年享受暗星前沿的医美科技，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不止。
秦尚雅此前在母校与集团合作的项目中见过鹿云淑，没想五年过去，对方还和当时一样优雅美丽，还有越活越年轻的趋势。
鹿云淑举着酒杯，挨个部门的桌子一路敬酒过来，见到秦尚雅时，她特地走过来，单独与对方碰了满满一杯香槟：“秦医生。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加入鹿氏集团了。”
秦尚雅从善如流：“谢谢鹿总提携，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会努力为公司作出自己的贡献。“
“你的能力我从不担心。我可是在你上硕士时就盯上了你，这么些年了，可终于将你带到这里来了。”
鹿云淑露出满意的微笑，可在一杯下去后，她却倾身挨在秦尚雅耳边道：
“我听说，你在面试时，还咨询了人事关于极境计划的内部征集？是有这回事吧？“
秦尚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医生的表情出现了刹那的裂痕，可她很快重拾微笑：“总裁，我确实问过，但我也知道那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涉足的计划。”
“既然有询问的勇气，那大可以在公司里把自己锻练成这个项目能看得上的人才，我很看好你，秦医生。”
鹿云淑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注视着秦尚雅，一字一句道：
“毕竟，那也许会有去无回呢。”
秦尚雅轻皱了一下眉头，鹿云淑此时已转了身，举着下一杯侍从端上的酒，向隔壁基因改造部门的桌子走去了，仅留下了重重的阴云盘绕在秦尚雅心间。
医生在座位上坐下，千万思绪如雨水般穿过了她的大脑，把她的意识洗刷成空白。
要是宁致远上一次背叛后，她就辞了职，来了水星公司，她也会在迎新会上听到鹿云淑如此“警告”她吗？
如她所料，这不只是个单纯的科研考察计划，大概……也是“那个人”绝对不希望她去参与的事情吧？
在热闹的晚宴上，秦尚雅拿着自己的酒杯，在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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