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修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任凭四周多么吵闹，他都平心静气，岿然不动。
他看起来年纪五十出头，手上握着一串和田白玉的手串，拇指拨动着玉珠，气质沉静，实在不像双手沾血的黑/帮老大。
一男子跪在地上，朝着另一方向不停磕着头，嘴里念着：“二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求你给我点吧，给我点吧……”
庄嘉良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小“纸包”，放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又甩回到茶几上。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他：“杨昊，你怎么这么没用，什么事都办不好？上次跟泰国佬的那个交易，就是你不小心泄露了地址，害我们损失了一大笔钱。从让你接触重要生意起，你就没办成过几件事，到底是你蠢的像猪还是你别有目……”
赵华敲门打断了庄嘉良的话，ktv包厢的门被推开，赵华对着梁秉修说：“梁爷，有个女条子要见你。”
梁秉修微微皱了皱眉，依旧闭着眼睛：“让她进来。”
庄嘉良听到是女条子也来了兴趣，又坐回到沙发上。
李薇进了包厢，梁秉修在此时睁开了眼睛，看到李薇的一瞬间，他微微有点楞怔。
李薇看到沙发上的梁秉修脸色白净，气质温柔，像是一尊菩萨。又看到跪在地上的杨昊被折磨得双目深陷，面容灰瘦，像是一只恶鬼。
坐在沙发上的倒像是菩萨，跪在地上的倒像是恶鬼。
世事真是荒谬，命运真是荒唐。
梁秉修淡淡开口：“丫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薇回答：“梁爷，我想为你效力，请你给我个机会。”
梁秉修的拇指又拨动一颗玉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薇：“公安局内部消息，梁爷最近在凤凰城活动，是我自己推测，你在［蓝夜］这里。”
梁秉修笑了一下：“你挺聪明……当警察应该前途无量啊，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警察不当，要来加入黑/帮？”
李薇平静的开口：“刑警队没有任何公平可言，他们看我是个女人，处处压制我，不给我应有成绩和荣誉。梁爷，我求你给我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是你最好用的一把枪。”
梁秉修一直盯着李薇，看了许久，才开了口：“这样么……”他给庄嘉良使了个眼色，庄嘉良心领神会，拿过手枪走到李薇面前。
“来，接着。”庄嘉良把手枪递到李薇手里，包着她的手把手枪紧紧握住。
随后，他握着李薇的手，把枪指向了杨昊：“来，朝他开一枪，把他杀了就当递上了你的投名状，你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他的声音像是凛冬的寒冰，让李薇身子发颤。
庄嘉良回到了沙发上，他架起腿，准备看好戏。
李薇手臂在发抖，不仅手臂抖，身子也在抖，灵魂更在颤抖。
她觉得手臂有千斤重，这重量几乎要把她的脊背压弯。她望着跪在地上的杨昊，她不懂，为什么他们两人要背负这些，为什么他们两人要这样痛苦。
庄嘉良看李薇迟迟不动手，有些不耐烦了。他拿起桌上的小“纸包”，朝李薇扔了过去。
杨昊突然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朝李薇扑了过去——“砰”的一声枪响，李薇一阵耳鸣，她的世界好像静止了。
李薇清楚的感觉到，是杨昊握着她的手扣动了扳机。
视线的最后焦点是杨昊猩红的双眼，随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变成了红色。
李薇好像脱离了现实，灵魂已经出窍。她感觉到头昏昏沉沉，大片的红色像鲜血一样把她淹没。
在晕倒前，她模模糊糊听到梁秉修的声音。
“把这里处理好，找个犯事的人替她顶罪。”
*
刑警队会议室里，王经义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两人，语气平静的说完了他要陈述的事实。
林川已经两天联系不上李薇了，他无心打理自己，嘴边都冒出了细细的胡茬。
听完了王经义的话，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迷茫的问王经义：“你说什么？”
许成同样呆滞的坐在一旁，他一张脸被打得“五颜六色”，喃喃道：“怎么可能……”
“无论你们相不相信，我说的都是事实。李薇已经脱离警队加入了梁秉修的组织，并且我们怀疑，之前卧底杨昊的死跟李薇有关，你们只需要记住这些事实就行了。”
王经义站起身：“我知道让你们一下子接受这些很困难，尤其是林川。但这就是现实，你们必须要接受。”
王经义离开座位，走出了会议室。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整个会议室就只剩下林川和许成。
许成呆愣了许久，似乎不理解王经义说的每一句话。他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但就是读不懂最后的结果。
“艹。”许成骂了一句，“这世界疯了吧？李薇怎么可能犯罪？”
他看向林川，林川更像是没了魂魄。他一双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似乎只剩下一个躯壳留在这里。
林川麻木的站起身，他机械的往外走，机械的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不相信王经义说的每一句话，他不相信李薇会走向恶的道路。
但他明白，王经义只要开口，就一定掌握了证据。
巨大的现实冲击，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选择了精神逃避。
中午的时候，他路过李薇的工位，同事正准备处理掉她的东西。
他看到李薇的桌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文件。李薇对工作一向认真，她总是废寝忘食的工作，想要破案，抓到凶手。
这样的李薇，会犯罪吗？会杀人吗？
林川的目光停在了桌子上贴着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李薇父母和她外婆的合照。
林川的眼眶有些发热……这样的李薇，这样爱着她亲人的李薇，这样以父母为荣的李薇，怎么可能去作恶呢？
林川跑着去了王经义的办公室，他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大队长……”林川深喘一口气继续说，“我不相信李薇会杀人，会加入梁秉修的组织。你让我去查，我向你保证，我会查出真相，李薇一定是无辜的！”
“不用了。”王经义淡淡地回了一句。
“大队长，我求你了，你让我去查，李薇绝对不可能杀人……”
“我说了不用了。”
“大队长，现在你了解的一定不是事实，我不相信李薇会走恶那条路……”
“啪！”王经义猛地一拍桌子，你快步走到林川面前：“事实？什么叫做事实？你以为的就叫事实？你不相信？林川，杨昊死了你知道吗？他为了人民做卧底却死了你知道吗？你说你不相信，难道在事实面前，你的私情可以大过人命吗？林川，你还对得起你这身警服吗？”
林川的声音都快有了哭腔：“队长……我真的不相信……我真的……”
“不需要你来相信。”王经义与他擦肩而过，“你只需要看到你眼前的现实，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
王经义打开办公室的门，他看了一眼林川的背影。他的脊背弯下，像是被插在树上的蝴蝶——脆弱而悲沧。
*
李薇在一片红色里漫无边际的走着。
她好像有一件事要做，她想要做一件事，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对了，她想要救杨昊。
确定了信念，她开始在红色里奔跑起来。渐渐的，前方有了光亮，她跑进亮光处，发现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李薇走到黑洞附近，看到杨昊正抓着黑洞的边缘，快要掉下去了。
黑洞之下是滚滚岩浆，李薇瞬间觉得——那是地狱，掉下去便是掉进了地狱。
她抓住杨昊的手想要把他拉上来，但是力气不够。杨昊从她眼前落入了滚滚岩浆。
李薇脱力的跪坐在地上。
突然，她脚下的土地开始崩塌，她猝不及防的也被“地狱”吞没——
李薇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
灯光有点刺眼——她这两天养成了开灯睡觉的习惯。
她坐起身，噩梦让她头痛欲裂，嘴唇发干。
李薇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似乎状态很差，连握着水杯的指节都在泛白。
她点开手机，已经下午四点了。这两天失眠，晚上无法入睡，一直到早上才模模糊糊睡着，一睁开眼便是下午。
她看到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晚8点，北音公园见。
这是她换的新号码，知道她这个号码的人寥寥无几。
李薇立马明白，约她的人是谁。
*
八点，李薇到达南音公园。
王经义早到片刻，他背对着李薇，朝着湖面遥望。
他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像是一棵屹立的白杨树。
李薇走到王经义面前，王经义看到她精神萎靡，替她拢了拢衣服：“晚上冷，别着凉。”
李薇低着头不说话，王经义又问：“你这两天没回家吧？林川一直在找你。”
李薇摇头：“没有，住的宾馆。”
王经义：“你不能再住在原先的房子了，你得把房子卖掉，搬家。”
李薇自嘲的笑了笑：“把过去的自己全部舍弃，对吧？”
王经义没有回答，四周一片安静，夜风拂过李薇的脸颊。
“大队长……”李薇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吹散在夜风中，“杨昊死了，你知道吗？”
王经义：“我知道。”
“他是自己扣动扳机的，你知道吗？”
王经义：“我知道。”
“你知道……”李薇喃喃重复了两句，“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杨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扣下扳机的。我不敢相信，一个人处在怎样的地狱，才会开枪解脱自己……现在，我要走进那条路了是吗？”
王经义的喉咙有些哽咽：“孩……李薇，对不起。”
李薇苦笑，她的眼角有些酸涩，索性闭上了眼睛——无边无际的黑暗朝她袭来，完全包裹了她。黑暗之中显现出一条路，仿佛通向地狱。
她走进了那条路，开始了她痛苦寂寞的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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