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瑚抓着她颤抖的手，也朝大家深鞠一躬。
气氛安静半晌，鬼医先开了口，他挥手道：“别婆婆妈妈地整这一套，刚才动手不是利索得很，这会儿煽什么情。”
青女走来，扶住莫非榆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若是错了，也该由我们承担。本以为要在那个空无天日的地方待到死，能出来放百余年的风，已经足够好了。”
莫非榆缓缓眨了一下眼，翻涌在眼眶中的泪花坠入草地中。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郑重地看向众鬼，道：“那便请诸位随我回去吧。”
浅光闪过，莫非榆看着手中的十几张沉甸甸的鬼页，扫去了心中所有杂思。
“你随我回阎河关，你……”莫非榆看向周荐君，再次语塞。
“不用管我。”周荐君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莫非榆拧成麻花的眉头，“放心，我不会寻死，我身上已无鬼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老死，也说不定是病死……反正我会按照她希望的那样，好好活完这一生。”
他既然这么说，莫非榆就这么信，毕竟她也无力再做些什么。
“你呢？”周荐君侧身看向远处静静躺在草坪上的尸体，道：“会寻死吗？”
莫非榆眉头微动，纷杂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她沉吟片刻，道：“我早就死了。”
“那尸体怎么办？”
“会有人带他们回去的，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清风卷过无人的草地，漫山遍野的鲜嫩花苞透出点点粉黄，宛若繁星美丽，也如繁星孤寂。
……
“驿站一事便交给你了。”
狩年将藏魂地的两页补上，悉数递给了楚悲，并嘱咐他取回《曹谱》后速回藏魂地，不要耽搁。
楚悲随意看了一眼鬼页，将其揣进怀中，面具下的眼睛看了狩年两眼，欲言又止。
“想问便问。”狩年道。
“你为何还在？”楚悲疑惑道。
这问题困扰他许久了，数百年前封印《八十八曹谱》时，狩年鬼页在其中，但他也在藏魂地，以至于楚悲后来几次看到他总以为封印出了问题。
狩年道：“此时的我不过一缕鬼气，藏魂地所辖甚大，事物庞杂，少一位鬼王恐出乱子，封印不过是不让我们再作孽，留在藏魂地赎罪，亦是封印。”
楚悲沉默半晌，又道：“那他们能否换一种方式，赎罪。”
狩年淡淡看了楚悲一眼，坦然道：“你知道的，藏魂地出了变故，若脱离长鱼孚及的封印，我们没有余力控制他们。”
数千年前，藏魂地鬼帝随神仙界一同消失，此后藏魂地便有五位鬼王管辖。此事为藏魂地隐秘，只有五位鬼王知晓，苍门通过百年的接触，才隐约猜到鬼帝可能失踪了。
五位鬼王各自为政，只有必要时才见面商谈，藏魂地存在数万年，堆积的，新增的，待办之事源源不断，狩年都已经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也正因此，当年狩年失控暴走之后，两鬼王百忙之中抽空与长鱼孚及商议，留狩年一道鬼气，所以此刻站在楚悲面前的，仅是狩年用鬼术留下的分身。
鬼帝不在，便只有长鱼孚及这位世间仅存的神能困住鬼主。
《八十八曹谱》上有清元之气，是所有鬼都无法撼动的存在，包括鬼王，这是让凡间太平，藏魂地省心的最佳选择。
楚悲深谙其中利弊，不再多说，带上鬼页离开了。
他与莫非榆他们同行许久，别的不说，至少莫非榆身上的杀业都是善业，如果郁问樵在的话，应该会想要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他不在了，所以楚悲替他问了。
鹿壶山灵离开，鹿壶山没多久便被阎河关的风沙侵袭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三四座寻常大小的山峰，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会儿林游正带着奉天司巡使寻山，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夙谷、官容、左元靖三人则带着郁问樵、梁亭然和付又期的遗体先一步回到将关，找关中最好的木匠打造棺椁，等两间事罢，便启程回空相城。
楚悲回到将关驿站，看见夙谷三人面色沉重地站在院中，空气仿佛凝固般寂静。
“楚悲褚师！”予桔跑过来，睁着一双红肿的双眼看他，“非榆呢？”
楚悲没有说话，从怀中拿出一沓鬼页，从中找出了一张递给予桔，声音平稳且冷静，“回驿站。”
予桔茫然地接过鬼页，看着画面上背对着自己，坐在某处的红衣女子，眼泪浸湿了纸张的一角，但上面“灵离”二字却未被晕染。
等她再一抬头，已经回到驿站。
她跟着楚悲在驿站众人的目光中将所有鬼页归还，前所未见的金光照耀天地，一时间，房屋、鬼楼、农田、天上的日月皆化作流沙飘向远方。
他们的头顶、脚下，只剩一片虚无，驿站回归了它最初的模样。
有人惊慌，有人欢喜，有人麻木，但在他们开口之前，虚空中开启数道光门，就像他们当初将他们带进驿站时一样。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门内传出，众人仿佛听到了家人和家乡的呼唤，顿时泪流满面。
“回去吧。”楚悲道。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对着楚悲深深一拜，“多谢褚师大人！”
“多谢褚师大人！”
越来越多的人对楚悲和素北乐鞠躬拜别，抱着思念、欣喜和害怕的复杂心情走进了各自的门。
黑暗之中，气氛逐渐安静。
素北乐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淤结多年的气终于舒畅了。她看向楚悲怀中抱着的曹谱鬼书，有些答案心知肚明。
她会想念在驿站的每一个人，如果有可能，她也想见见莫非榆、郁问樵他们，但这估计不可能了。
“诸位，一路平安顺风。”素北乐拜别众人，走向了属于她的那扇门。
余下的只有予桔、魏可、易方昱、高砚、罗侨、柳棋生和时雀，但门只余两扇，按照世界划分，余下的三方中必然有一方的门出了问题，或者说他的来处出了问题。
众人一开始以为是楚悲，但想想又不可能，毕竟他和予桔刚从那边回来，如是想着，几道目光落在了时雀身上。
一番思索后，柳棋生道：“你愿意跟我回去吗？但我也说不好你究竟能不能进得了我们那扇门，而且我们那跟这里完全不一样……要不你还是跟楚……”
不等他说完，时雀应道：“我愿意，跟你回去。”
最后一件事尘埃落定，空气再度陷入沉默，不久后，易方昱带着高砚先一步向门走去，“再见了各位。”
接着是罗侨，柳棋生和时雀。
魏可知道梁亭然他们三个大概率是出了事，但他不愿这么想，或许他们是觉得这边的世界更适合他们，所以留下了，既然如此，那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他拍了拍予桔的肩膀，和楚悲挥手告别，身形消失在光门之中。
“你该走了。”楚悲催促道。
“……”
予桔知道，但她的腿迈不开，他们是五个人一起来的，如今要她一人回去……记忆涌上脑海，眼泪充盈眼眶，她抽噎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楚悲看着僵硬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许久后，哭声小了，予桔抽泣着看向楚悲，目光中充满恳切，“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替我多去看看他们吗？”
曹谱鬼送回之后，长丘诸国便会安定下来，届时世人也不需要苍门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做想做的事，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看看老朋友。
“会的。”
听到这句话，予桔才终于放下心来，咬牙抹去眼泪，大步走入光门之中。
……
剧烈的酸痛感传遍全身，予桔刚想活动身体，忽然感觉到手中一阵冰凉，心跳和身体同时僵住。
她颤抖着深呼着气，手指轻轻动了两下，试探性地叫道：“……井棠？”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予桔头盔下的脸已经布满泪痕，她缓缓摘了五连头盔，在心底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睁眼的那一刻，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摸到井棠几乎冰凉的身体，看到他苍白的嘴唇，俯下身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
清冷的月光洒进昏暗的房间，几声雷鸣过后，外面传来磅礴的雨声。
予桔像是想起来什么，慌乱地拿起手机扯掉充电线。
五月十八日，21:12。
予桔难以置信地看着锁屏上显示的时间，他们是十三号进的游戏，那么长时间，在这边才过了五日？
其中缘由她来不及深究，她赶忙拨通了急救电话，穿上衣服，收拾好简单的生活用品，做好了在医院常住的准备。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到楼下，予桔和医护人员一起将井棠抬上了车，跟车前往医院。
二十分钟的路程，直至医院下了救护车，医护人员都一直在给井棠做心肺复苏，就在予桔万念俱灰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井棠口中轻微的呼吸声。
予桔徘徊在急救室门口，门口的救护车早已离开，等待时间格外漫长，这期间，救护车的声音似乎一直在响，看来今晚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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