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收回的指尖隐隐有灼热的余温，从指尖那一小处向全身蔓延。
亓桦垂着的眸子虚虚地落在韩西林的唇角，他刚才轻轻擦过这地方，柔软而润泽，记忆已然飘到在水城黑水中，他曾经感受到的触感。
有相同之处，却又不尽相同。
昏暗的烛火跳动了一下，一声“啪嗒”登时将亓桦飘远的记忆拉回，室内陡然明亮的那一瞬，亓桦眼皮蓦地一跳，他下意识动了下指尖，视线一抬便对上了韩西林还处于惊愣中的眸子。
他无视有些干痒的喉口，移开了视线道：“过河拆桥的主。”
“嘴上说着要水喝，给你端来了还不领情。”亓桦已经离开了床榻，走到木桌前，随手拨弄着烛心，“喝个水也和小儿喝药一般，弄得满嘴都是，还要劳烦我替你擦去。”
“太难伺候。”
亓桦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点，不过韩西林没听出异常，他已经被这话惊得一把火都要烧到天灵盖，简直是恶人先告状！他骤然直起了上身，还没说上什么，又被疼得缩回了身子，干脆泄了力像只濒死的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他八百年都没动过的怒火怎就在亓桦这小子面前频频收不住，韩西林咬了咬牙，受行动限制在心里将这人痛快骂了一遍。
躺了片刻，韩西林扭了头朝亓桦看去，不想又与那人视线相撞，不得不说，亓桦有一双让人无法抗拒的眼睛，浓墨重彩。
却也因让人无意沉迷其中而显得过于危险。
韩西林硬是在这昏暗的厢房内从这双眼睛中看出一点席卷一切的破坏力。
韩西林陡然心慌了一瞬，先一刻移开了视线，而在此时，本就忽明忽暗的厢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亓桦扔掉了捻灭烛心的木棒，看不到韩西林那张脸才觉得自在些。
几声细微的叩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空气中压抑的气息荡然无存，亓桦向门口走去，门外却空无一人。
水城的气温白日怡然，入夜也不会太过凉寒，但这座寺庙在山头，风力比其他地方都要大，再加上又破败了很久，到处灌风，门扉借着风力竟是自动叩响了门环。
韩西林躺尸般躺在榻上，随着亓桦的动作一块朝门口看去，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亓桦这门未完全打开，只是开了一条缝，韩西林就透过这条细缝看到了外头影影绰绰的树影，风一吹，就伴着哗啦哗啦的声音抖着树枝，活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
亓桦关上门，径直朝韩西林走去：“朝那挪挪，给我腾个地。”
韩西林一动不动没好气道：“干甚？”
亓桦应地很快：“打坐修炼。”
韩西林指指四周贼敞亮的角落：“哪儿你不能打坐，非要和我一个伤患抢地？”
“太脏了。”亓桦瞥了一眼四周，皱了下眉，他以为韩西林不愿意，谁知韩西林拱了拱身子，倒是大方地腾出了脚底的那一块地。
能不挪个地吗？这亓桦还捏着他的七寸呢，万一给人惹急了，真不告诉他到底托了什么话给他，他该如何？
韩西林此刻也没了与亓桦继续较劲的心，见亓桦已经闭目不言，便也跟着闭目养神，片刻过后，又百无聊赖地睁开眼睛。
韩西林叫了一声亓桦：“你如今修为到哪了？”
亓桦眼也不睁道：“上阶灵主。”
怎才到上阶灵主？韩西林怀疑地看着亓桦，突然灵光一闪，不敢置信道：“你不会有好几道封印吧？”
亓桦睁开了眼睛，挑了下眉眼，似是夸赞韩西林。
韩西林只觉得头突突地疼，连带着牙都开始酸疼起来，他与亓桦立的第二个约定是帮他解除体内封印，那时候没想到是好几道，还以为只有一道。
本压下去的气又重新奔涌而出，韩西林猛地伸出一只脚朝亓桦踹去：“说，你到底有几道封印？”
“五道。”亓桦答得大言不惭，同时一把按住韩西林不安分的脚踝，斜眼看去，“别乱动，又想疼了？”
韩西林气急攻心，差点两眼一黑又晕过去，五道？五道！
那他得在亓桦身边待到什么时候？早知道后面还是要暴露身份，他当初就不该脑袋一昏头就答应立约。
当初他那脑袋绝对是被驴踢了，不，被驴踢了的脑袋都要比他聪慧些，韩西林一脸生无可恋躺在那。亓桦手指轻弹了下韩西林的脚踝，哂笑一声：“后悔了？再厉害的灵修都练不出后悔丹，后悔了也没用。”
韩西林用力将脚从亓桦那缩回来，扯到伤口又是嘶了一声，缓过神才悻悻地瞪了一眼亓桦，也没意识到两人此时之间的行为举止有多么逾矩。
不过韩西林一向想得开，他若是猜得不错，此刻的亓桦，至少同等级下无敌手，两人待在一起，至少半条命应该保得住吧？
韩西林自个心里一通瞎琢磨，琢磨到最后便又开始想那后面三道封印又该从何处解，他可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亓桦扫一眼韩西林：“疼？要不要再给我咬一口？”
咬？韩西林那双了无生气的鱼目眼一转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随即恶狠狠朝亓桦看去：“不需要！”
亓桦嘴角弯起，表情愉悦起来：“以后若是要我给你疗伤，可能都得用这种法子，早点适应比较好。”
韩西林懒得搭理他，半响后又主动说道：“这不是伤，是骨笙的术式。”
亓桦冲韩西林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韩西林破罐子破摔，之前他们在十潜里由于种种原因，说的也不甚详细，只说了一小部分，如今两人独处，干脆从骨笙说到了往生八绝，从往生八绝说到了无镜之域，又从无镜之域说到了三大家族四大山主。
亓桦道：“所以，卫旻就是偃沉初，偃家的家主？”
韩西林点点头：“只是我是他们口中的叛徒，偃沉初如今如此帮我，不知还能不能回无境。”
亓桦冷哼一声，韩西林叽里咕噜一顿说，看似说了很多，实则真正有用的没多少，他不关心也不在乎这些无境之人，他从始至终真正感兴趣的人也就韩西林一个，可这人说自己的事倒是说的少。
亓桦闭上了眼，又恢复了坐定的姿态：“如你所说，只要沾血他便能知道你的方位，此刻应该早就找到你了。”
韩西林也不明白，他目光空空地也不知落在哪，似乎是想起了曾经只要见着他就要跟在他身后的少年骨笙。
少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棕色的碎短发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卷起俏皮的弧度，少年骨笙看着眼前刚刚练完剑式的慈清，拿出藏于身后通体晶白的骨笛满怀期待。
我刚刚练成了自己的灵器，你能陪我试试吗？
“总归共事一场，也许是最后念着旧情吧。”韩西林最后挤出一句话，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亓桦闻言从鼻息处又是哼了一声，念着旧情？
这旧情可真多。
韩西林莫名朝亓桦看去，好像这人有点儿不高兴？他还没闹脾气呢！韩西林眼皮一翻，扭过头去面向斑驳的墙壁。
半响后，亓桦突然睁开眼问了一句：“你恢复成慈清是不是有限制？”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愣是将韩西林问得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他难得结巴了一声：“什……什么？”
亓桦重复道，却也说得更明白了：“或者说，是有次数限制？”
他早该想到的，若是能随时随地恢复成慈清，韩西林都不会和他立约，必然是有极其严苛的限制条件。
韩西林睁大了眸子：“你——”
这一声你细若游丝，韩西林顿了一下，半真半假道：“是有次数限制，不过几次我不知道。”
“转生后这具身体修炼不了灵脉，所以只有灵体，但灵体附着的灵息太少。”
言下之意就是，能省着点用就省着点用，万一就用没了呢？什么情况下用？自然是真的要没命的情况。
韩西林说完就觉得他竟然在如此情况下恢复一次原身保护亓桦，这得是多大的天恩，于是一伸脚趾轻轻勾了勾亓桦。
见亓桦偏过头，韩西林道：“我可是用了一次珍贵的机会，救了你一命，做人要懂得感恩，快告诉你秘境中遇见的人让你托什么话给我？”
亓桦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和你现在同命共生，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你要这么说，当初立约时你可答应了约定完成前护我平安。”韩西林噎住了，随后梗着脖子不干了，“你瞧瞧我，重伤躺在这呢！”
亓桦难得没话说，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韩西林得了劲，嘲道：“你说话呀！”
亓桦又闭上眼，仿若没听见一般道：“等你想起我们什么时候见的第一面，我就告诉你。”
“我们之前真的见过？”韩西林皱起眉，细细回想着亓桦在十潜同他说的话，“你之前说杀累了是什么意思？”
亓桦难得好心道：“我在秘境里杀了你七百九十九次。”
七百九十九次？
韩西林差点要垂死梦中惊坐起，脑子转得飞快迅速道：“咱俩什么仇什么怨？”
亓桦还是那句话：“等你想起的时候自然知道。”
说完这句话，亓桦就气定神闲入神修炼了，他虽然已经是上阶灵主，但突破封印灌注灵脉的灵气时而平缓时而汹涌，再加上从秘境出来之后就给韩西林疗伤，灵脉中的灵息一度不稳定，必须静心加固。
外面的风还呼啦呼啦地吹着，透着缝隙不时灌进一点凉气进来，韩西林缩了缩脑袋，倒也没觉得冷，他瞧了瞧摇摇欲坠的门窗，又看了看亓桦。
竟是生出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但是安心是安心，并不妨碍他对着墙壁想了一夜，想得脑袋都要秃了都没想起他什么时候见过亓桦。
次日一大早，韩西林确定骨笙不会追来，身体内的不适感也消失地干干净净，亓桦还在入定修炼，便没吵着亓桦，自个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陆令元蹲在院子里，也不知用着从哪捣鼓来的破锅在熬着米粥，陆令元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一看吓一跳，韩西林那眼下重重的黑团，活像个被吸干了阳气的阴鬼。
面壁思过一晚的韩西林：太难了，想不出一点>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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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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