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书独南,你不要太过分!”虞以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过分?”书独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比起他们想把你像个物件一样交换出去,我觉得我做的,合情合理。”他不再给虞以凡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电梯,声音不容置疑,“走吧,哥哥。让大家都看看,你现在,是谁的人。”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密闭的空间里,空气凝固。虞以凡看着光洁的电梯壁上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一个紧绷如弓,一个闲适从容,形成鲜明对比。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装扮后送上祭台的祭品,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某种血腥的仪式。

宴会厅设在S城最顶级的酒店,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当书独南带着虞以凡出现时,原本嘈杂的大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无数道或惊讶、或探究、或玩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虞以凡能感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尤其是来自主桌方向,林家人所在的位置。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林薇父亲铁青的脸色,和林薇本人可能投来的震惊、愤怒或鄙夷的目光。

书独南却恍若未觉,甚至堪称体贴地虚扶着虞以凡的肘部,将他引入人群,从容地与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寒暄。他介绍虞以凡时,用的是“虞先生,我的贵客”,语气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不少人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看向虞以凡的眼神也变得复杂暧昧。

虞以凡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脸上维持着僵硬的、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冷荒芜。他看到了林薇,她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礼服,站在她父亲身边,脸色苍白,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受伤。虞以凡避开她的视线,心头划过一丝复杂的歉疚,但这歉疚很快被更强烈的、对书独南的怒意所淹没。

拍卖环节开始,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书独南并未举牌竞拍任何物品,只是姿态闲适地坐着,偶尔侧头在虞以凡耳边低语一两句,评论某件拍品,或是某个在场的人物。他的靠近带来熟悉的微苦药香,在周围浮动的香水味中显得格外清晰,也让虞以凡更加不适。

直到一件拍品被呈上——一条古董蓝宝石项链,据说是某位欧洲王室旧藏。起拍价不菲,竞拍者却寥寥。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书独南忽然举起了号牌。

“三百万。”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轻微的骚动。这条项链虽美,但市价远不到此数。有人认出举牌的是书独南,议论声更大了几分。

然而,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自主桌方向:“三百五十万。”

是林薇的父亲,林氏现任掌门人林天宏。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此刻出价,显然意不在项链。

书独南眉梢都没动一下,再次举牌:“五百万。”

“五百五十万。”林天宏紧跟。

“七百万。”

“七百五十万。”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突破了千万大关,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已不是竞拍,而是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而赌注,似乎就是坐在书独南身边、始终垂着眼眸的虞以凡。

当书独南再次平静地报出“一千两百万”时,林天宏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书独南,又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虞以凡,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再举牌。

拍卖槌落下,项链归书独南所有。场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气氛已然诡异到极点。

书独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接过侍者送来的天鹅绒首饰盒。他没有看里面璀璨的宝石,而是转向虞以凡,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打开了盒子。

“喜欢吗?”他问,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虞以凡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征服欲和宣告。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知道,自己此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是这场戏里最可笑的小丑。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项链。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幽深的光,像极了书独南此刻的眼睛。

书独南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取出项链,倾身,在所有人的抽气声中,亲手将那价值千万的蓝宝石,戴在了虞以凡的脖子上。冰凉的宝石贴上皮肤,激起一片颤栗。书独南的手指在他颈后停留了片刻,若有若无地抚过他的后颈,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

“很适合你。”他低声说,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那一刻,虞以凡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是他和林家那本就脆弱的联姻纽带,是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他内心深处,对书独南或许尚存的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侥幸。

项链很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包括书独南,转身,在无数道惊愕、探究、鄙夷的目光中,大步朝着宴会厅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书独南没有立刻追上去。他依旧坐在原位,手指轻轻摩挲着刚刚触碰过虞以凡后颈的指尖,望着虞以凡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难辨。半晌,他才缓缓起身,对着主桌方向,林天宏几乎要喷火的眼神,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微笑,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旷安静,与宴会厅内的暗潮汹涌形成鲜明对比。虞以凡没有等电梯,他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沉重而凌乱。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蓝宝石在掌心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

他走到某一层的楼梯转角,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愤怒、屈辱、无力感,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厌恶,几乎要将他淹没。

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稳稳地踏在台阶上。书独南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上方。他一步步走下,在虞以凡面前停下,看着他苍白的脸,泛红的眼角,以及紧攥着项链、指节发白的手。

“这就受不了了?”书独南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哥哥,这才是开始。”

虞以凡抬起头,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书独南伸出手,不是去拿项链,而是轻轻握住了虞以凡紧攥成拳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根一根,掰开了虞以凡紧握的手指,将那枚冰冷的蓝宝石项链拿了出来。

“不喜欢就算了。”他将项链随意地放进口袋,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过虞以凡的眼角——那里并无泪水,只有冰冷的湿意。

“但你要记住,虞以凡。”他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虞以凡的耳膜,“从你签下名字那一刻起,你的世界,就只有我能定义。哭也好,怒也罢,都只能在我面前。”

他微微退开,看着虞以凡眼中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痛楚,眼底深处某种近乎痛快的情绪一闪而逝。

“走吧,我们回家。”

他伸出手,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虞以凡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向书独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自己可以拒绝,可以打掉这只手,可以转身冲进这漆黑漫长的楼梯,消失在夜色里。

但他更知道,那没有意义。书独南布下的网,早已天罗地网。他能逃去哪里?回虞家?面对盛怒的父亲和破碎的联姻?还是流落街头,成为圈子里新的笑柄?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书独南近乎平静的注视下,虞以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冰凉的手,放在了书独南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书独南的手微微收紧,将他完全包裹。

那只手温暖有力,却也让虞以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腕上那并不存在、却又真实无比的镣铐,又收紧了一分。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然熄灭。黑暗降临,吞没了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看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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