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道人不屑地抬起他的脸，端详着道：“你个薄情寡义的东西，怎么把谢无尘迷成那样的？”
其实谢无尘也说过他薄情寡义。
那时程雪澜示弱示久了，将这老蠢货惯得自以为是，竟敢叫他离开自己的掌控，以助雾莲坞侍花弄草的名义将他塞到谢无尘身边。
兴许是上位者无聊，恰巧程雪澜长得合心意而又识时务，竟真让谢无尘提起了几分摆弄的兴趣。
程雪澜也大胆，凭着这几分兴趣，又仗着手里的筹码能让谢无尘心动，便敢跪在仙人门前反水。
彼时雾莲坞也是冬日，他俯在刺骨的石砖上剖心置腹，种种示弱投诚都没让谢无尘打开寝居的禁制。
——都走了这条路了，投诚不成被老不死的抓了是死，自己自戕也是死。倘若谢无尘分不清其中的利害，大不了投湖自尽，好歹体面。
冻得神志不清时，他如是想到。
好在谢无尘开门了。他从高处走下，两侧跪着相迎的仙侍随意一个出手，都能轻易捏死底下这个不知死活的间隙。
冰凉的指尖挑起程雪澜的下巴，如剑般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他伪装的示弱。
“薄情寡义。”不知道他在说他们二人之间，还是师徒父子之间。总之，薄情寡义四个字，确实精准。头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程雪澜只觉得下巴被攥得很疼。
真奇怪，他怒极时程雪澜害怕，但不觉得自己会死。
于是壮着胆子攥住谢无尘的手腕，将他宽厚的手掌按在脸侧，一口咬死自己是爱他爱到痛苦不堪。
“倘若仙君不信，便掐死我吧，死在你的手里不是坏事。”程雪澜的眼泪一直流进谢无尘手心。
.......要命，真是一语成谶，相比死在迷雾道人手里，当时被谢无尘掐死真算不上坏事。
程雪澜疼得脑袋嗡嗡作响，迷雾道人还在絮叨发泄恨意，说他命好拜入门下，却背叛恩义……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知道，落在迷雾道人手里，凶多吉少。
迷雾道人怒道：“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做了什么？！”
“按您所说取得他的信任，给他种清心莲。”程雪澜白着脸不耐道。
迷雾道人怒极反笑：“谁让你种清心莲帮他压制心魔了？！我要你杀了他！当年我儿不过杀了几个凡人，他便斤斤计较纠缠不休，废了我儿一身修为！此恨难平！你对他倒是义气，那又如何？投诚之后你可见我有受一丝一毫影响！”
……迷雾道人身后势力盘根错节，确实没受太大的影响。
那又怎么样？谢无尘也没弄死自己啊，在雾莲坞待的这些年，旁人求一辈子也求不来。得失他自己心里门清。
程雪澜依旧面无表情：“那义父是看我如今守活寡，想来落井下石，还是报仇雪恨？”
迷雾道人阴鸷的神色在这句话说完后便微妙地收敛了，甚至缓缓地，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雪澜，我可是你的义父啊，纵使你忘恩负义，义父也不会抛弃你的。”迷雾道人松开藤杖蹲下身，与他对视。
“……”程雪澜身子微微后仰，呈防备姿态。
这死老头绝对没憋好话。
迷雾道人道：“你可知这是哪？这是修真界与镇压邪修的魔域交界处，悬崖之下关押无数想要越界的魔头。你的道侣百年前曾入忘情道以固魔渊封印，将魔头们永世禁锢，唯独有一魔神需要每隔十年再封印一次。”
程雪澜当然知道这些。他前夫就是因为封印魔渊魔神失败，反被重伤导致心魔反噬，至今昏迷不醒生死不明。
迷雾道人声音带着狂热，“谢无尘一死，魔神必将出世！谁能封印魔神，谁就是救世主！为父找到办法了，魔神嗜杀，只要杀够人填满**便不会再作恶！我的好义子为继承道侣遗愿，自愿献祭，岂非佳话？”
对个屁！
“……”程雪澜心中警铃大作！后颈渗出冷汗，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然扯下腰间香囊，顺势将腕间血痕蹭上。囊身注灵点血，内里致幻花种瞬间疯长！
如此庞大、灵力强盛的致幻花实在少见。年轻的弟子一时不查，被这宛如梨花般的植物牵入昏迷。
“雕虫小技！”迷雾道人厉喝，强行运转灵力冲击识海，竟硬生生抗住了。他在程雪澜反应过来前便封锁香囊。
致幻花香戛然而止。
“好水准。”迷雾道人掐着他的脖颈，阴鸷道：“修真界能做到这份上的人不多，我曾真心想让你继承衣钵，只是你自己选错了路。”
魔渊裂口吞吐着紫黑雾瘴，隐约传来万鬼同哭的嘶鸣。
迷雾道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松开手：“此去黄泉，记得谢你那位好夫君。”
程雪澜喉间腥甜翻涌，双目充血。
人说快死时会有走马灯果真不假，他最后想起的竟是他持前夫的剑斩断合籍玉牒时，剑穗上那枚褪色的平安结。
……平安结有用就好了。
“迷千雾！我要是能活着回来——”
程雪澜未说完的话湮灭在了魔物兴奋的尖叫声中。
迷雾道人被直呼本名也毫不在意，只是嘲弄地想到：活着回来？
魔渊底下皆是对谢无尘恨之入骨的魔头，程雪澜坠入魔渊，怕是还没见到魔神就会先死于魔物的恨意报复之中。
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
唯一能救程雪澜于水火之中的谢无尘如今生死未卜，就算活过来也会发现他的好道侣早已与他和离，那些柔情蜜意皆是虚假。
意识到自己被骗后的谢无尘，怕是会将魔渊掀开把人找出来再杀一遍。
迷雾道人不屑地挑眉，转身却撞上一件物什。
原来是程雪澜的香囊还被他的灵力滞留在空中。回忆起刚才自残保持清醒，一股愤怒便涌上心头。
怒火灼烧下，他将香囊扔进魔渊。
罡风撕碎了脆弱的囊身，残缺的致幻花沸沸扬扬地飘在空中，有几粒还裹着程雪澜残留的灵力，如绽开的整朵梨花般旋转落下。
其中一朵感知到熟悉的灵力，穿过层层禁制与炙热的岩浆，落在了一人眼睑上。
少年体型的魔神蜷缩着，在噩梦中皱紧眉头。
香料“啵”地一下散成灵光，魔神缓缓睁开眼，鼻尖还似幼兽般抽动，汲取那缕熟悉的安抚。他在沸腾的熔岩中产生了错觉，仿佛有人轻柔地吻在他眉睫上，但睁开眼只有丑陋的骨莲和荒芜。
……侥幸做了个美梦。
直到彻底清醒，真切地感受到那缕灵力。
“程雪澜？”魔神在片刻的失神后，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那个骗子没了另一个自己的庇佑，竟这么快就被清算了？
他本就象征着恶念，此刻恨意与爽快迅速攀上了顶峰。魔神迅速将灵力延伸，化作一道金光。
“带我去找他。”
他穿过岩浆上的骨莲，声音难得带着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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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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