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术刀轻轻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个纯白的空间里,除了这套桌椅和正在擦刀的父亲,什么都没有,连时间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爸?”
沈渡试着靠近,每走一步,地板泛起一阵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跨过那道界限。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岁月的痕迹,透着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超越生死的清澈。“别过来。你现在的身体还没缝好。”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有无根细小的黑色线头在游走——那是刚才在巨大树洞里强行缝合自我逻辑留下的后遗症。
“为什么你要走?”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当年你没死在祠堂,为什么要留下遗言,让我去查那些死者,把我拖进这个逻辑循环里?”
父亲笑了。他放下手术刀,站起身,走到那个白色的光点前,伸手拨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后面不是虚无,是一个巨大的、像蜂巢一样的结构。每一个孔洞里都躺着一个正在经历不同死法的沈渡。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真实的逻辑。”父亲指着那些孔洞。“槐阴村不是村子,省城法医处也不是机构,它们只是那个东西排泄出来的废料。我们沈家每一代人都在试图把这些废料缝合成一个正常的循环。可惜,都失败了。”
沈渡看着那些蜂巢孔洞,寒意一阵阵上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破局,以为自己在解开所有悬案。真相是,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巨大蜂巢里最活跃的一只工蜂。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沈渡握紧拳头。
“我在给你留最后一条出路。”父亲走到他面前,手掌虽然虚幻,但搭在沈渡肩上时有惊人的热度。他指了指沈渡身后的门。“看到那个裂缝了吗?”
门外,局长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强行挤进这个空间。
“这一刀下去,不是杀槐树,是杀掉这套规则。”父亲从桌上拿起手术刀塞进沈渡手里。“你现在的血已经和那棵树彻底融合了。只有用你的血做介质,去切割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我们才能彻底消失。”
沈渡握紧刀柄。他突然意识到,父亲说的消失不只是离开槐阴村,而是彻底抹除沈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法医,宋予安不会记得他,连这三十年的记忆都会变成泡沫。
“如果不这样做呢?”沈渡问。
“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在这里坐着,等下一个沈渡来撞门。”父亲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擦那张桌子,动作平静得可怕。
轰。
白色空间的墙壁被撞碎了。无数条黑色触须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不是树根,是省城法医处的所有档案,是这三十年来沈渡经手的每一个死者的怨气。局长的脸出现在触须中,他疯狂地笑着,手里抓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沈渡死亡报告》。
“祭祀官,你终究还是跑不掉的。”
沈渡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又看向逼近的深渊。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手术刀直接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没有鲜血喷涌。一道道耀眼的白光从伤口喷射出来,像要撕裂空间。
他没有对着触须挥刀。他把这一刀刺进了这个白色世界的正中心——父亲刚才站立的地方。
父亲的身影在刀光中扭曲,但他转过头,对着沈渡露出欣慰的表情。
“孩子,缝合好最后一道伤口。别回头。”
随着这句话落下,沈渡感到整个世界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撕裂。
他在坠落。
坠落尽头,他隐约看到一双眼睛,正隔着三十年的时间死死盯着他。
那是他五岁那年,在祠堂大雨中看到的、属于他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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