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内寝

正当此时,函徵两根微冷的指节蓦地搭在她下颌上。

弦姒怔怔扬起脸。

这顷刻,周围的万事万物都朦胧了。

他仅仅探出手指,上半身姿态不动。弦姒浑身紧绷,没有私自挪开的权利,只得前倾着身子,竭力配合他的动作。

此刻,她方看清了他,腰比想象中更为精瘦,肩膀更为宽阔,绝对的锐利感,近乎凶器的冷,似乎能将空气割出痂口。

他掐她的下巴,似乎没有什么目的,仅仅因为他想。

“圣上……”

函徵注视她那样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都填入脑海。她的眉心鼻梁成秀丽滑润的一条曲线,他的手心稍稍移一下位置,动得极其缓慢,以便体验她的下颚的全部感觉。

“在想什么?”

他目锋如寒潭映月,能将她穿透。

“奴婢不敢想。”

她梗着秀颈,望着制高点的他。

此刻,蜡烛已力竭完全燃尽,主仆二人一坐一跪,静静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同床异梦,俱是回味悠长。

时辰确实极晚极晚了。

函徵捻了捻指腹,浅尝辄止,云层后移动的月影打在帘帐之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拍了拍她的脸:

“安置吧。”

弥漫于室内靡靡之气,被这简简单单两个字驱散了。室内又恢复了庄严,肃穆,黑暗,清朗,洁爽,二人的逾矩根本不存在。

冷月高悬,心口闷闷。

弦姒如遇大赦,回到了仆人的位置上,荡漾的心神很快被压抑下来,被抚摸过的温暖很快消散。

她迅速反应过来,妥善熄灭了已经耗尽的蜡烛,落了帘幕,无声请跪安。

久久的,她心如擂鼓,难以平复,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法,如千丝万缕的线,怎么也捋不出头绪。

夜才刚刚开始。

圣上的睡眠很净,完全听不到杂音,时间仿佛停止了流淌。

弦姒今晚的任务是坐更,主子安睡,她在帘帐一角,一帐之隔。

夜深了。

初夏,炭火早已停了,更深露重,坐久了有凉意。

按规矩她将彻夜无眠,然而,帐内的他幽幽抛出一声:

“你去歇息。”

在幽阒的黑暗中格外凸显。

弦姒清晰听见了。

守夜是苦活,但也荣耀的活儿。

能得守夜奴才的荣耀,又不用承担守夜的辛苦,是多么幸运的事。

“谢圣上——”

与寝殿相连的抱厦,有一张罗汉榻。她规规矩矩蜷腿躺在那里,静待黑暗的流逝。

一夜无眠。

……

旭日喷薄,天空明净如镜。

云朵光润如珐琅,缓慢地流漾,乾清宫如红黄的画框,将湛蓝的天空填入画中。一群羽毛如雪白鸽被放飞,画卷上最好的点缀。

乾清宫的早晨永远是忙碌的,奴才们各司其职,抢着干自己的差事,相互打着暗号,卖弄着笑脸,擦地板,焚香料、递早膳,小步快走,确保主子一天的开始。

弦姒昨夜到了内寝伺候,超越刘伦,已被当成头一号的人物。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敬畏中带着谨慎,谨慎中又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崇拜和巴结,隐约透着光。

升官如此之神速,是宫女中的传奇。

弦姒自己倒没骄纵,屏声敛气时庄严肃穆,和寻常无甚两样。活儿在她手上,依旧做得又快又稳,稳重而踏实。

刘伦问她:“昨晚的差事当得如何?”她答:“尚好。”神情有几分迷离,心事重重,不愿多谈的样子。

刘伦虽经验老道,也有几分摸不清状况,道:“伺候圣上焦躁不得,要慢慢来。”

弦姒埋头,不停休地继续自己的差事。比起往日,她更沉默寡言一些。

刘伦私底下琢磨,他们应该是会错意了,圣上仅仅用她顺手罢了。

毕竟她仅仅一平凡宫女,比之主子养的猫狗也不如。皇帝看上宫女,虽自古有之,都是戏文话本子上的荒诞桥段,不大可能落在守序禁欲的今上身上。

实际上,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

况且圣上即将大婚,敲定了未来皇后。

圣上起驾时,阖宫宫人整齐严肃地伏地。圣上掠过,不冷不淡,按部就班,并未多看弦姒或其他奴才一眼,主仆间横亘着隔膜。

待圣上的仪仗完全消失,弦姒才从一片黑压压奴仆中直起腰身,动作迟钝。

刘伦、王福禄等通晓内情的人,下意识瞥向她,目光隐约带着审视。

弦姒尽量忽略那些目光。

昨晚的事犹清晰刻在脑海里,每一寸细节栩栩如生,乃至于现在她下巴还残余着他的温度。

她心乱如麻,倒不是难堪,她没有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妄想。昨晚,她属实被吓到了。

她也没有不合时宜与主子对着干的清高。

关键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姑姑们教规矩,教差事,教伺候圣上,却没教过伺候男人。

她小心翼翼,不敢拒绝,又不敢主动,如战战兢兢走在两面深渊的钢丝上。很迷惘……四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沦陷雾中。

这种事全靠领悟,没人指路。能爬多高,跌多惨,多大造化,全凭她自己。

她想让龙颜欣悦,牺牲多少都没关系。实际上弄巧成拙,她越想怎么样,实际效果越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男女有别,最内寝守夜的惯来是太监,从没有宫女。圣上破例叫弦姒入内寝,暗示意味相当明显,可惜弦姒太愚钝,辜负了圣上的期许。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当底层奴才时,她总以为人定胜天。规矩,差事,人情世故……这些都能掌握。只要足够努力,事情就能按照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现在伺候圣上,既定的规矩变成了凭主子心情随时更改的规则,她的努力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被命运颠簸,抓不到一丝着力点。

她反复纠结,像井底的困兽,宫里的奴才没有自救之举,只能用厚实的墙壁将自己深深裹起来,用自欺欺人的方式麻痹自己。

她深深地叹气,幻灭,失落,但又没被完全打败,内心存着翻盘的希望。或许,日子暂时遇到了一个坎,成功度过,会雨过天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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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内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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