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微妙

……

圣上在西苑小住了半月,才启驾回乾清宫。

西苑是灵气萦绕的修炼之地,比起大内,圣上更青睐在西苑久住,奈何内阁群臣一日日雪花似地递折子死谏,道尽了西苑的不好。

弦姒如今在御前伺候,分外重视仪表,战战兢兢,一丝不苟,浑身熏了香,又换了身石青色的水田服,打量铜镜中的自己颜色得当,才迈开腿到东三间的书房。

她能否被留用,全凭主子的意思。圣上那夜之后,再没对她有过什么额外的恩赐。表面上她风光无限,实则已外强中干。

乾清宫,褐红的琉璃瓦镶嵌了一层碧绿的边缘,阳光直射,漫出充沛的阳气,整个皇宫找不出比乾清宫更明亮的地方了。它表面庄严漂亮,内里灵秀清净,既有外簷额枋紫气东来的金龙,又有代表道家宁静的松柏和菊花。

菱窗筛来的日光灼着她的后背,堂内,齐齐整整摆放着四盆幽静湛蓝的兰草。匾额上“懋学勤政”四个浓黑端正的楷字,清静肃穆,宛若整间宫殿的镇纸,镇住了凝得滴水的氛围。

弦姒入殿奉茶。

她上半身佝偻,眼皮半阖,双臂前探,托茶杯奉在身前与脑袋平行的位置,小步快走。

圣上阅览时奉茶是不用出声的,她绕过长条黄花梨桌案,侧身跪下。

函徵在翻阅奏折。

弦姒的手臂僵然举着,片刻就麻了。她从小受过的训练多,能比常人额外多坚持会儿。殿内凝重的空气化作沉甸甸的石块,压在她的手臂上。

良久,函徵轻淡落了眼她。

“什么茶?”

“雪顶毛尖。”她简练而恭谨地答,欲适时将茶放于桌案上。

他却首先抬手来接。

肌肤相触的刹那,涟漪般微凉的颤动。

弦姒呼吸一滞,直凉到心窝子上。他的手不偏不倚搭在了她手背——的茶托上。

时间唐突地停止了,怕人的寂静。

函徵也感到了这触感,掀起眼皮,深思般睥睨着她,流淌得很慢。

他并没有撤回,问:

“怎么不给朕?”

斜睨的眉眼如一把淋水的快刀,在可怕的黑暗中。

弦姒的手夹在茶杯和他的手之间,无法挪出。这样的动作,导致她无法递茶,他也无法接茶,就在半空僵持着。

她头皮发麻,尝试着抽回手,被茶杯底部的弧度和他手的弧度以反方向卡住,除非撤掉一方力道,否则强行操作,只会杯落茶洒,御前失仪。

“奴婢想伺候圣上。”

她挤出一个练熟的无痕浅笑,后路已被堵死。

他挑眉:“哦?”

“茶水太烫,奴婢欲将其分沏在浅杯中,您用着更舒适。”她拿捏着分寸。

茶水根本不烫。

函徵轻轻的握,力道中包含着强硬,敏感而冷柔的意味,问:“为什么不提前做好?”

弦姒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这时候狡辩无意义,能说的只有:“奴婢有罪——”伴随着千篇一律的叩首。

所幸他终于放开了手。

“你无罪。”

他对她道。

口吻宛若深宵冷月。

弦姒时而被温柔笼罩,时而又被不测的天威恐吓。仿佛圣上什么都没做,是她内心太过敏感,每每诚惶诚恐,紧张到无以复加。

是她御前伺候的时日太少,经验太浅。

假以时日顺应了圣上的节奏,她一定可以完成得更好。

她松口气,忘记了手臂的麻木。

被他触过的手背凉凉的,长久托着茶杯的手心又热得厉害,可谓冰火两重天。

她将茶水放下,神情似掩饰什么谎言。

函徵志不在茶,亦没戳穿。

敬茶完全是一场灾祸。

弦姒化为影子立在角落,同巨大的仙鹤花瓶并肩,仿佛她自己也是一尊花瓶死物。偌大的书房,只有影子的她一人当差。

他没有事情吩咐,没有额外言语交流,却也不会驱赶她。二人各自敛着视线,各做各的,静谧无声的陪伴。

那盏新茶,沉默了许久,他才端起,喉结轻微滚动,指尖和瓷一样白。

……

纵使弦姒谨小慎微,事事挂心,御前千头万绪,她初来乍到,做的事也有漏洞,真要挑理,她也能被人挑死。

刘伦太监在御前伺候久久,做得比弦姒好。对比之下,弦姒远称不上完美。

若非圣上有意无意庇护着,弦姒早被底下拼命往上爬的人吃了。

圣上待她是好的,偶尔她摆歪了一点花瓶,关窗晚了,他都不会责骂更不会动罚。平和的语气中,少有对奴才居高临下的轻贱,大事小事淡淡揭过。

每月葵水那几日,她都能得到休假——御前侍女特殊的待遇,极度的厚待,荣耀的象征。

未来皇后姜氏第二次入宫那日,太后娘娘叫人送信来。上次已然晾了姜氏,这次圣上不得不出席,太后娘娘下了死命令。

“落雨了。”

函徵立在廊庑下,衣袂飘飘,苍穹之下的微浅天光。

“圣上可还要往寿康宫?奴婢备轿辇。”

弦姒立在身后,衣裳同样被雨风拂得掀起一角。

“不必。”

他英挺的身姿立在乌云下,玄色道袍,也如一道墨色的闪电,没有皇帝的正大光明,反而有种与生俱来的阴暗力量。

弦姒跟随在他身后,为他撑伞。

剩下一路尾巴似的太监举着仪仗,屏气敛声地跟在身后。

寿康宫。

天空已阴沉得似黑夜。

圣上入内,其余人等在廊庑下侍立。因未来皇后在此,古板死沉、充满了药罐子味的寿康宫也添了丝额外的意味。未来皇后娘娘的风采,谁不想有幸先睹?

圣上大婚后,照例三年一选秀,这后宫便渐渐热闹起来了。

刘伦和弦姒,御前两位最有脸面的下人,并排俛首立在檐下。他们规规矩矩的,底下下人也噤若寒蝉,整个寿康宫最吵闹的是碎落的雨声。

弦姒瞥见檐下细闪闪的雨线,千丝万缕,溅湿了朱红色的廊柱。她睫毛低低遮盖着眼睛,永远半阖着,奴颜婢骨,仿佛永远不知抬起。

说起来,她很满足也很珍惜现在,纵使奴颜婢骨,是下人中最体面、活得最好、爬得最高的,对于很多人来说可望不可触。

纵使她是紫禁城一蝼蚁,也曾站在最巅峰处,侍奉最高位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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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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