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宴

“这不是逃出来了?”

弦姒难得放刁拿乔,因为今日是节日的缘故,越喜庆越好,主仆之间的界限模糊。

她轻轻跪在他膝下,眼睛亮晶晶的,“圣上明明酒量欠佳,却怪罪丝竹。”

“哦?没大没小的,不怕朕掌你的嘴。”

函徵唇角浮现鲜灵的微笑,话是这么说,无半分责备,反而亲切像一阵风。

“圣上,奴婢这就给您煮醒酒汤。”

弦姒顺杆子往上爬,说着就要起身,真正落实他酒量浅。

函徵扯住她的腕,冷厉又和蔼:“回来。敢?”

弦姒一凝,被他清亮英华的眼牢牢罩住,身体瞬间被穿透了。在心照不宣的私底下,两人都没太规矩。偶尔,他还会与她有肢体接触,不是第一次了。

拨开迷雾,弦姒早已看清自己不是普通宫女了。

他酒量是极好的,平日睡前都会小酌一杯。只有他想醉的时候才会醉,比如逃离今晚夜宴的场合。

弦姒没为他拿醒酒汤,反而拿来了陈酿,方才尚未饮尽性,现在关起门自己喝。

“酒烈伤身。”

函徵斜拿酒盏,明明受用还拿乔着。

弦姒安分侍侧,“圣上一句话,奴婢便撤下去。”

“朕若赏你呢?”他目色深夜骤起的寒风,亮而柔和,一闪而逝,他的许多御膳都投喂过她,“剩下的,喝下去。”

弦姒苦着脸,笑着讨饶:“这是御酒,奴婢可不配饮。再说还有半壶,这么烈的酒,奴婢喝下去非得醉,被总管罚了,万岁饶过奴婢。”

函徵阖上眼,细细掬起少女的心颤,得了趣味:“嫌辣就直说,还这么多借口。”

主仆酌了有半杯,刘伦领着乾清宫的所有宫女和太监觐见,等级高的能跪屋里,等级低的跪外面,齐齐整整地拜倒,给圣上贺团圆。

“万岁爷安泰长宁,诸事清和——”

刘伦的音容笑貌别提多敞亮了。

函徵长袖一挥,统统有赏。

弦姒也得了红包,油水足足的,人人俱是喜笑开颜。在乾清宫做事的奴才天生有种清高骄傲,看不上其他宫里抠唆寒酸的宫人,与圣上的阔绰有直接关系。

刘伦上脸了,他先是胁肩谄笑,匍匐于帝前:“求圣上准许奴才孝敬。”

然后,披上事先准备好的五彩斑斓的羽衣,上演一出“老莱娱亲”,走来走去,四五十岁的人了,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又学着诈跌啼亲,在地上哇哇哭,非求圣上一句金口玉言。

函徵神色如雨过天晴一样:“行,朕也赏赐你一壶酒。”

刘伦如遇至宝,顿时翻个跟头,脊背塌得极低,“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可半点不敢喝,天天留着,看见这壶酒就知道是圣上的恩赐!”

说着,小孩子般顽固地将酒壶搂在怀里,护食极了,谁要跟他抢,他就哇哇啼哭。惹得众人捧腹大笑,圣上亦忍俊不禁。这种表演,比宫宴上千篇一律的丝竹歌舞有趣多了。

其它猴崽子们也纷纷想讨个好彩头,在万岁面前献媚献宠。谄媚是讲技巧的,稍有差池就会显得油腻,令主子厌恶。

能把谄媚拿捏得炉火纯青的只有刘伦,他四五十岁的人了,圣上自有二十来岁,也能做到撒泼打滚毫不脸红。

恨他的人说他脸皮比城墙憨厚,说他老不要脸的,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场表演有条不紊持续了半个时辰,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助涨了中秋节的喜庆氛围,又不至于太过打扰圣上。

说是主仆一家人在一块说笑,实则能入殿的奴才每一个都是被精心训练过的,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惊,什么时候跪地撒欢儿讨赏,都有明确限制。

献宠归献宠,决不能乱、吵,更不能真僭越。半个时辰,奴才们便退得清清净净。弦姒和刘伦瞧着圣上龙颜欣悦,心中踏实,今晚的差事办得不错。

“腰闪了吧,刚才听见咔嚓一声。”

弦姒拿着跌打损伤膏来到老太监的单间,刘伦正自笨拙地褪彩衣,被彩带勾住,脸上犹涂着红胭脂,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在宫里做事,奴才拼命博得主子开颜一笑,才能安身立命,超越同僚。

“是有点闪了,用力过猛了,不过无妨。圣上看得可还高兴?”

刘伦最关心的还是表演的效果,擦了两把红胭脂,怎么也擦不掉。

“圣上亲口赞扬您了,您把我们的风头都夺去了,还不知足。”

弦姒含笑反问,抬手帮忙扯掉彩衣,捋了捋衣衫,“药拿着。”

“咱家这里有药。”

刘伦变扭地来回扭着腰,怕真闪了,铜镜中满脸的褶子,垂下的一根银发,叹息道:“老了老了,真老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又总生病,圣上迟早嫌弃了我这条老狗。”

弦姒劝道:“来年就出宫去颐养天年吧,反正圣上开恩,赏了您一幢宅邸。”

“离了宫,就咱家一个衰毁残躯,反而孤孤单单的,迷茫,找不到苟延残喘活着的意义。”

刘伦叹息更浓。

圣上赏赐的酒被他恭恭敬敬放在柜子最高处,用匣子搁起来,如同宝物。

弦姒懂得这种感觉,比起确定的束缚,不确定的自由更令人恐惧。在宫里起码背倚树好乘凉,在宫外,纯纯孑然一身,宛若被丢到荒野的弃婴,那种空虚和强烈的生命无意义感会时刻困扰着人,把人逼疯。所以,还是留在宫里过苦日子更习惯。

“你呢?你打算如何……”

刘伦眼睛混浊,很早就想问了。他半生多了机关算尽,手上沾着鲜血,掏心掏肺对待的也就弦姒一个。

弦姒遮住睫,如凝住的一汪春水,忠诚,牺牲,而笃定:

“我是要一辈子侍奉在圣上身畔的。”

只要每日看着圣上,她就开心。

方才被圣上握过的手腕,此刻还在发烫,惊心动魄的感觉是难以言喻的。

刘伦无话可说,即便他经验老道,也不敢贸然为弦姒指路。爬床的事自古有之,尤其今上又年轻英俊,后宫空置,但爬床者没几个好下场的。

弦姒对圣上心向往之,圣上亦对她青睐,两相都有意,水到渠成,拦恐怕是拦不住的。

但站在弦姒的角度,她想一辈子留在圣上身畔,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当一辈子宫女。否则越了界,卷入后宫,争斗汹汹,她一个婢女骨头被磨没了。

况且,圣上会给她名分吗?

圣上对她有情却无意,温情中裹挟着冷漠,显然只是一时消遣。

而弦姒涉世未深,执迷不悟。

这时候王福禄叫弦姒,弦姒还以为是圣上传唤,王福禄讽笑道:“你真是个称心的奴才,满心满眼都是圣上,圣上哪有那么多差事传唤你,旁人便不能做?”

弦姒咳了咳,肃色:“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原是团圆佳节,宫里的奴才们允许和家里人通个信儿,由专门的太监负责。有些小宫女得到了家里的月饼,有的太监将自己的例钱捎出去给宫外家人。弦姒早已被家人抛弃,此时竟然有人给她带话。

王福禄声音压得极低:“是柳生,他说他会一直等你。”

弦姒一下子哑然。

王福禄仅仅把话捎到,也心照不宣地没再多说。

宫里人与宫外私相授受不算大罪,尤其柳生还算半个亲属。关键是,圣上对弦姒的态度模糊不清,这节骨眼儿谁敢惹九五之尊不快?

“别叫他等了。”弦姒沉默着说。

没缘分,到底是没缘分。

王福禄颔首,离开了。

弦姒独自一人站在中秋的月影下,凝固良久。她预感自己犯了重大错误,自作自受,不可挽回,后半生的凄苦更胜刘伦,不会顺畅。

但她没得选。

圣上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的,唯有随波逐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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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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