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稆面无表情地绕着小区转了两圈，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摇曳、翩翩起舞，却依旧坚韧不拔地植根在他的脑门上。
雷打不动地完成每日的运动量，他转身走进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正是晚上，便利店里人影寥寥，他拉开冰柜门照旧拿出一瓶无糖的能量饮料，以及明天早上的早餐。
营业员是熟面孔，附近大学的学生，在这里兼职。
纪稆每次来这家店都能碰到她的身影，女生见他来了表情有些惊讶，边结账边问:“好久没见你来了，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最近回了一趟老家。”
纪稆翻出手机，习惯性地点进朋友圈。
说是不想看见，但今晚的欢迎会似乎很热闹。
一些分享欲比较旺盛的实习生分享的各形各色的图片近乎霸占了他朋友圈的页面。
刚点进去，纪稆很快地又退出社交平台。
只是一场聚会，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分享的。
他用指腹戳了戳屏幕，在设置里找到“其他功能”，关闭掉朋友圈的显示栏。
翻出二维码付款，正打算熄灭屏幕时，手机响了一声，突然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徐李宥。
纪稆抿了抿唇，看到这条好友申请一时间有些恍惚。
女生撕下小票递过来，笑得很灿烂：“欢迎下次光临。”
纪稆摁灭屏幕，朝她礼貌地笑了笑，拎着购物袋离开。
夜里刮起了一阵寒风，京都的冬天总是会很冷，人们走在街头呼出的气瞬间化作白色的雾气，在眼前缭绕，又迅速被寒风卷走。
每每走在路上，纪稆总觉这天气很不讲道理。
回到屋里，他将卧室的窗关上。
公寓里的暖气供应器有些老旧，刚打开，房间一时半会儿还热不透，空气里残留着未散尽的冷意。
纪稆在浴室简单地洗漱一番有些疲惫地躺在床上，闲着无事摸起一旁的手机，再次点开社交软件。
通讯录上醒目的红色夺走了他大部分的目光。
看着那段简单的文字，纪稆的思绪又开始发散。
很多年前，徐李宥第一次加自己的联系方式，也是发给他这样的一句话。
后来，两人高中毕业后毫无征兆地断了联系。
徐李宥单方面对他的。
纪稆不知道过去的那段友谊对于徐李宥来说究竟重不重要。
但在那时，他们或许很要好。
彼此充当了对方中学时期生活中许多重要的角色，是同窗过三年的同学，也是同桌，更是挚友、好兄弟。
除了徐李宥，纪稆再没有可依靠且信赖、无话不谈的同性朋友了。
其实越是长大越能发现很多段的关系都是没有任何缘由地戛然而止。纪稆在很久以后也懂得了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是讨厌。
讨厌徐李宥对他们的关系轻拿轻放。
讨厌他毫无征兆地离开他的世界，又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闯进来。
更讨厌再次重逢，徐李宥却能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做好情绪管理，神色淡漠地将他当成陌生人——纪稆可以理解，当时是在开会，身为总监的徐李宥或多或少要顾及体面，刻意维持威严忽视他。
可是在会议结束以后，对方也没有来找自己，说明他并不在意这段友谊。
话又说回来，如果在意的话，他给徐李宥发的那么多消息又怎么会石沉大海呢？
凶而急的烦闷堵在心头。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很熟悉，纪稆毕业即失业的几年兼职岁月里也时常有这种感觉。
不过那是对生活有的。
那时的他面临着身无分文的窘境，做客服，也当过收银员，还干过一小段时间销售。
天色像是被一层溟濛薄雾所笼罩着，永远是灰色的。
某天，他在外面应酬喝醉了酒。
脑子一热，神志不清地给那个永远不会再回自己消息的聊天界面发了无数条消息以后，毫不留情、干脆利落地删掉了对方一切联系方式。
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处理方式很不体面，也不够成熟。
看起来特别蠢，也很可笑。
轻视你感情的人难道会因为你的满腔怒火而不再轻视你吗？
只不过……
纪稆点进了对方的头像，先前看群消息的时候他没来得及仔细看。
他也不喜欢关注无关紧要的人。
这才注意到徐李宥的头像是一只灰色的小狸猫。
照片里的小猫睁着大而圆的眼睛端正地蹲坐在橡木色的地板上。
这样冷漠的家伙也会养猫吗？
纪稆不禁腹诽，他微微出神地看着照片上毛色发亮的狸猫。
这个头像跟徐李宥以前用的那个不一样。
或许徐李宥早就换掉了联系方式。纪稆面无表情地想。
如果徐李宥没有换掉联系方式。
如果他没有换掉联系方式，纪稆发誓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他的目光挪了挪，落在那条好友申请上，勉强地停止了延伸的思绪，很快地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在备注栏输入了一个字，键盘上弹出一个emoji表情——粉粉的猪头。
他点击，又删掉，将“徐李宥”三个字妥帖地打在那上面。放任对方像无数个日夜前那样在自己的列表躺尸。
退出社交平台，纪稆像往常一样在睡前点进一个论坛app，删删改改地打出很多字。
手机顶端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他指尖一沉，一不小心按下发送键将那段未编辑完的文字发了出去。
点进去，画面跳转，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消息。
徐李宥：【纪主管身体好些了吗？这么晚还没睡吗？】
看到这段充满亲切问候的文字纪稆很想回一句我睡不睡关你屁事。
但那样太过孩子气，况且考虑到对方现在是自己的直系上司。
识时务者为俊杰，纪稆很怂包地点进聊天界面，打了一串看起来虚与委蛇、阿谀奉承的话，从表情包里挑出一个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表情发过去。
纪稆:【好多了，谢谢徐总的关心，很抱歉今天没能参加您的欢迎会/拥抱/拥抱/】
一顿操作，纪稆立马把手机调成静音，放下，在柔软暖和的床上滚了一圈。
脑子里一会儿全是那个穿绿色体恤的小黄人拥抱表情，一会儿又跳转到开会的时候徐李宥看向自己冷漠的眼神。
一时间辗转反侧。
纪稆摸起手机，突然很想撤回那条消息。
但已经过了三分钟无法撤回，他只看见了垫底的那条消息。
徐李宥：【没关系，你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
纪稆失眠了。
不知道是不是公寓的暖气供应器出现了问题，他大半夜被冷醒。
那以后他怎么都睡不着觉，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地盯着天花板数绵羊。
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二天的早上，纪稆也没能安稳入睡。
等到他顶着眼下浓厚的乌青走进办公室时，隔壁工位的汪维都被吓了一大跳。
“你昨天晚上当贼了吗？”
办公室里的暖气充足，纪稆闷的发慌，将羽绒服外套脱下，搭在椅子上。
他里面穿了件羊绒衫，不大合身，露出一节冷白的手腕，吸了吸有些堵塞的鼻子，打开电脑的动作顿了顿:“大半夜突然暖气断了，给我冷醒了。”
“这都多少年了，还住那个老房区啊？”
“嗯。”
汪维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好心提醒:“你要不去医院看一下，我感觉你可能有点感冒的前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身体是革命负担差不多。纪稆腹诽道。
他喝了口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对这句话不以为意，毕竟，他很少生病。
没过多久，汪维接到了他们部门的开会通知。
他们销售部的总监没被革职，还是原来那个中年大叔，那家伙自打他入公司以来就很热衷于开各种会议。
可以说开会已经成为了他们部门的家常便饭。
汪维愁眉苦脸，没忍住附在纪稆的耳边悄声吐槽，嘀咕了一句:“天天开会，天天开会，你说说，咱销售部不是跑业务吗？怎么会有领导这么无聊把开会当成喝水吃饭一样寻常呢？我真想不管不顾转部门，话说，你们部门还缺人吗？”
纪稆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每个部门都有每个部门难念的经。他请假了好些天，还有一堆的账目等着他去审核，工作堆积如山。
听见他这样说，他忽然很想开口说，我替你开会，你帮我做核对表。
但纪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神色颇为庄重地拍了拍汪维的肩膀，简单地说了几句“天将降大任”安慰的话。
不出所料，他得到了对方的一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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