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乔银停下来问她。
“你骂宋见秋,给我一种我骂卫老狗的感觉。”
“啊?”乔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了半天,你就这点感想?”
沈未明摇摇头:“开玩笑啦,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未明,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卫琳好歹和乔银度过了十几年,那个人愿意和你有十年吗?
乔银一转话题,开始劝她别总是被爱情冲昏头脑。在这个话题里,她还是可以滔滔不绝一直说个不停,甚至能拿自己举几个例子。
或许是先入为主了,但这时的乔银并不知道,其实她忽略了沈未明醉酒的真正原因。
桌子的纹理是不规则的条纹,沈未明一边听着乔银的“嘱咐”,一边用手指当做两条腿,踩着条纹一个个迈过去。她从桌子的最左边开始,有的条纹宽一点,要很用力才能堪堪踩到下一个,有的轻松走过,甚至能一下跨过两条。
“……了吗?这种没结果的事倒不如不开始。还有,我就很怀疑,难道她真从来没谈过吗?而且,她这种出身的人,家里应该不会让和女人在一起吧……”
就这么一直走,不一会儿便走到桌子的最右边。沈未明把手停在桌边,呆呆地望着被按得有些发白的手指。
到头了啊。
到头了就是,虽然还有余力,但已无路可走。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
“乔银。”沈未明突然叫停了她。
“咋么?”
“肿瘤。”
她轻轻撇下这两个字,刚才走路的手垂下去,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挚友,重复道:“不是感冒,是肿瘤。”
乔银反应了一下“zhongliu”是哪两个字,她看着沈未明那不明含义的笑容——答案已呼之欲出。她一瞬间理解了今晚沈未明的一切,一切乖顺、一切无所谓的笑。
几乎是不可控制地,乔银的泪水从心头涌上来。
她强笑一声:“说什么呢?什么意思啊?”
虽然这么问出来,可她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沈未明还是那么笑着,可是垂下眸去不再看她。她吸了一下鼻子:“还没具体化验,但我了解我的身体,应该差不多了——”
“等等,”乔银崩溃道,“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吗?不是感冒吗?那你下午说的是什么?”
“撒了个谎,没救的事,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你疯了吧沈未明,这么大的事撒什么慌?”无数种情绪一下子涌上乔银的心头,她已经顾不上措辞,此情此景,看着眼前对自己生命麻木不仁的沈未明,她唯有大骂一场。
沈未明答不上话,乔银骂了半天,走过来扯起她的手臂说:“走,去再查一查去。”
“啊?”沈未明缩回手来,“不要。”
“万一查错了呢?”
“月医诶,怎么可能查错。”
刚才说是“了解自己的身体”,其实也有确凿的依据,她身体里的肿瘤,在尺寸上来说真的不容乐观。
乔银有万般无奈和气愤,却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不依不饶道:“那去做化验啊,真是癌就……就治!咱这么年轻肯定……肯定好治。”
她把自己说得哽咽,她觉得上天一定是在开玩笑,这个夜晚来得太突然了。
沈未明听得心如刀绞,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扶着乔银让她坐下,又递上纸让她擦泪。
“不治啦,我是觉得没必要——而且我搜了搜,治好才算是奇迹,我赌不起呀。应该还有几个月活头,咱们去跑几场音乐节,我试试把向全叫回来,咱们看看办不办得巡演。”
她笑了笑:“之前要求别人的时候天天寻死觅活的,这回说我快死了,也不算是撒谎了。”
乔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觉得我会跟你这么干?别闹了沈未明,佳琳已经走了,你也走,你想让我怎么活?”
她几乎是乞求道:“算我求求你了行吗,不是,我不懂,为什么不治啊?”
沈未明又吸了吸鼻子,长叹一声道:“该我的也都算是得到了,不该我有的,再给我几十年也没什么用——何况咱也没钱不是?”
“放屁!你那些钱呢?你又不赌,我问你钱去哪儿了?”
“拿去买歌了,前几天的事,还说过几天给你个惊喜呢。”
“什么歌?你赶紧去把钱要回——”
“我的歌,之前卖给公司的。”沈未明的语气异常淡定,好像在宣誓着自己的决心,钱已经花出去了,这件事不会改变了,她对此也没有半分后悔。
乔银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曾经沈未明提起过那些被埋藏的歌,她没想到这人会有一天倾尽积蓄去把它们买回来。但她,作为沈未明的昔日队友,作为她的鼓手,她没办法说出“不值得”这种话。
她很戏谑地想,这是沈未明的音乐天赋需要的补偿吗?
“不行,”她摇摇头,坚持道,“怎么能不治呢?没钱可以借啊,咱们那么多朋友,还凑不齐这钱了?”
“真凑不齐,你不知道现在治病要多少钱……”
聊到这里,沈未明不禁又自问了一遍,要治吗?且不说能不能治好,就算顶幸运地治好了,背后的成本是她所难以负担的。她的人生其实真的已经圆满,这种情况下,治不治其实没什么关系了。
在这个世上已经苟且了这么多年,这时候离开,其实也就是稍早了一点而已。
这间酒吧以后就给乔银了,有万来帮忙,她肯定也能做下去,以后还能再叫朋友来表演;房子是租的,直接退了就好;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父母,不过也还好,所幸她还有个哥哥——说实话,比起看着父母为病床上的自己日夜操劳,她倒是更希望自己走得快一点。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杨素,她辜负了这位老师的期盼。但她的生命还算有些时间,剩下的时间再全心全意回到音乐上,不知道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
还有郭佳琳,她从来没鼓起勇气去看她,才刚觉得有点底气——也好,这下直接见面了。但是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沈未明年少时很喜欢想这个问题,长大之后却不再想了,她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早就得以实践。
还有那个人……她不由得会想到,她的离开会让那个人有一丝不舍吗?
反复想了这件事很久,她最终还是觉得不会,事到如今,宋见秋在她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冷漠、彻底冷血的人。
乔银最终没能劝动她,只是把她说得很难过,她们两人在这里坐到天亮,都带着和未日出的凌晨一般翻白的心。
“见东君了!”
快要日出的时候,沈未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乔银不回她的话,她自顾自说:“东君就是太阳,太阳就是明天。”
她还有几个明天呢?
她从前问起她母亲自己名字的来源,她母亲说:“本来是叫沈丰明的呀,你和你哥都是丰字辈,谁知道派出所那人是看错了还是咋……”
或许从那时候就注定了吧——想到这里她发现自己又开始信这些玄学了,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还是这样,苦难中的人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想。
不过那个人,虽然这么多年恶病缠身,却好像完全不信这些啊……
楼房之间泛起红光,一轮新日跃在楼顶的天空上。
本章标题化用自乐曲《葬花吟》大提琴独奏版,大提琴和这首歌真的很适配,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听一听。
沈未明的名字来源是很随便的,之前宋见秋说“未见东君,明日即成”,沈未明当时听到之后觉得她们两人一定会有很特别的缘分,但此时此刻的沈未明可以说是完全死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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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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