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没办法不问“怎么了”、“你想要什么”，宋佘忻会说吃一个小蛋糕吧，这种时候，就算明知她想要的并不是小蛋糕，沈未明也一定会买着最漂亮的蛋糕回来。
她还能给那孩子什么呢？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行，宋佘忻是要成为舞蹈演员的人，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更要严格控制饮食。因此，她其实也十分明白眼下宋见秋的良苦用心。
她乖乖保证了，说完，宋见秋却只是盯着她，没什么回应。顿了几秒，宋见秋才终于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竟是凑过来给了她一个轻吻。
“辛苦了，”她说，“换衣服吃饭吧。”
宋见秋先一步走向餐厅，留给沈未明一个波澜不惊的背影，留下她一人呆呆地站在客厅里。
只有一格声音的电视播着晚间新闻，仍在她背后发出微弱的光。
她们照例各自回家过了年，宋见秋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把沈未明带回去几天，可她一想到宋廉会如何评价这件事、会如何对待沈未明，便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她深知自己的父亲是个迂腐且完全不懂尊重的人，而她也并不是很想要所谓家长的认可。
她的人生，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需要别人认可，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与把握，一切决定，她只要说服自己就好了。
宋家三口人度过了又一个没什么波动的新年，一切都一模一样，宋廉和宋见秋对于迎接新的一年没有任何激情，对于为生活添些花样也没有任何兴趣。只有宋佘忻，因为已经到了可以和朋友在外面单独逛会的年纪，而多了些自由的乐趣。
沈未明也是一样，只是这一年她没在家停留太多天，早早就回了城里，准备面试一波新员工。她多招了两个后厨、一个调酒师和一个服务员——顺便，如果能撞大运遇到合适的PA，她也一定会赶快招进来。
经过了年前的“腥风血雨”，她现在对时间的把控相当精准。等到宋佘忻又去了学校、宋见秋回了家，她的工作也踩着点结束了。
她和宋见秋获得了久违的清闲，旧年的浮尘和过年的繁琐一一扫去，新年伊始，春天变得纯粹，只剩下恋人臂弯的温热和窗边的一抹晚霞。
唯有经历过一个又一个波折的春天，才会把这样的纯粹看作难能可贵的美好。沈未明每天小心翼翼地数着时间，她真希望钟表也能像她一样小心，走得再慢点、再慢点。
清闲日子已经过到让人忍不住想忙些什么的时候，宋见秋很及时地召开了一次“总结大会”。她并没有把气氛搞得很严肃，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没什么征兆地，她忽然说：“聊聊你之前说分居的事吧，我一直没太明白你的意思。”
沈未明正坐在床边泡脚，闻言整个人僵了僵。
“啊哈哈……装修的时候吧，哈哈哈，那时候忙得呀……”
“忙就要这样解决吗？我身边也不是没有成家的人，也没见过有谁因为其中一个人工作忙碌就先离婚的。”
“……”沈未明无言了，她知道宋见秋一定是有备而来，这时候保持沉默，是想听听宋见秋的想法。
“你之前让我不要把你剥离出去，你说这种话，算不算是在把我剥离出去？”
沈未明把脚拿出来随便擦了两下，盘着腿和宋见秋面对面坐好了：“可你已经给了资金支持呀，虽然我肯定也会还上，但这已经……”
她看着宋见秋的表情变得阴沉，很识趣地没再说下去。酒吧装修的时候她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当时不得已调动了曾经那张卡里的钱，这就是她所谓资金支持。
“我说了那张卡是你的，不只是现在装修店面，你想要举办的音乐节、或者以后还想干点什么，随时可以用里面的钱，完全不用告诉我，也不用把这当做我的恩情。”
“不行，”谈及此事，沈未明的神色也一下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有你的坚持，可你如果也愿意尊重一下我的想法——那张卡我不会要的。”
宋见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们如果实在达不成共识，不然就别再提了。”沈未明不愿和宋见秋争吵，试图把这件事赶快盖过去。
“沈未明，”宋见秋微微摇了摇头，郑重道，“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我说说我的打算，也会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今天结果如何，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起了。”
她停下来，神色变得凝重而锐利。几乎是在一种压倒性的气势里，沈未明不由得点了点头。
宋见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此时此刻她还在想，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残忍？对谁残忍呢？是不忍叫沈未明听到，还是自己也不愿说出来？
停顿已经显得有些漫长时，她终于缓缓开口了。
“如果你愿意，我死去之后，希望能把小忻托付给你……”
她几乎是用一颗空白的心在说这句话，可是，一瞬间，眼前的人一瞬间红了眼眶。宋见秋的心猛地一拧，可她并没有停下来，剩下的话，仍然说了下去。
“或者，你可以把它当做抚养费、当做我的报酬。作为母亲，我恳求你能接受这件事；作为爱人，我希望你能自由地做出选择。”
她说完了，她知道这样一来沈未明再也拒绝不了她。可她说的也并不全是实情，把宋佘忻托付给沈未明，其实也就是把沈未明交给了宋佘忻。
她始终在想，实现了梦想、失去了她，在这之后的沈未明要怎么活下去？她不止一次感受到沈未明对“支柱”的强烈需要，这个人，是一个被执念和爱掏空的躯壳。
在这段感情中她撒了无数个慌，她对现状、目标都太过清醒，如此一来，撒谎也就成为理性的一部分，不过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已。
沈未明沉默了太久，几次泛起猛烈的酸意，被她堪堪忍住。她的眼睛始终湿润着，她倔强、不甘，此时此刻，悲伤排山倒海地压倒她，但是，甚至，她连拒绝宋见秋的理由都想不到。
她当然会抚养那孩子，这种事还用专门嘱咐吗？这种事还要什么报酬？为什么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非要说出这些话来，这种结局……
她看着眼前还活生生的宋见秋，这一刻真想把她的灵魂塞进自己身体里，就能永远……
她不忍再想了。
宋见秋倾身过来：“沈未明，我——”
她们的手正要碰在一起，沈未明却先一步躲开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把碎发撩到后面去，她固执地不肯落下泪来，也不肯露出自己的破碎。
她开口了，带着很重的鼻音：“好，我答应你。”
宋见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请求被答应了，她成功了，可她心里好像有个人在止不住地流泪。
“我想去弹会儿琴，可以吗？”
是问句，可她并没有等到宋见秋同意，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先睡吧，我弹会儿琴，明天就好了……
“嗯，弹会儿琴，弹会儿钢琴……”
宋见秋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她靠在门旁边，琴房的声音十分微弱，她需要聚精会神，才能听到些破碎的乐句。
《冬风》，是她曾经弹给沈未明的曲子。可渐渐又不是《冬风》了，独属于沈未明的乐曲传出来，钢琴在代替她哭泣。
宋见秋一直在门外听着，音乐带来的悲伤轻而易举将她席卷，她知道自己不能进去打扰，她失神地靠在墙上，此刻的她也不过是一副躯壳，唯有一架大提琴在她心中演奏，配合着钢琴的每一段旋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这种重奏已经沉到哪里，宋见秋终于支撑不住，逃跑似的回了卧室。音符已经在她身体里堆积到溢满，她的心脏被挤压着，咽喉没有缝隙。黑压压的乐谱把她装满了，她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落下墨泥一般的脚步。
在音乐里求生，在音乐里求死……
在完全听不到声音的卧室里，她得以睡去了。
她始终没有哭，钢琴踩着消音踏板，琴房宛如海底，如此，泪水还没落下就消失在海里了。
很久很久，她终于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终于能重新调节自己的心情。本来早已接受的事，第一次直面竟还是如此慌乱，她用已经安慰了自己无数次的话翻来覆去地安慰自己。琴声停下之后，她又在琴房坐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已昏然欲睡，她便起身离开了这里。
睡意让她放空，她实在感激此刻的睡意。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宋见秋背对着她侧躺，似乎已经熟睡了。半晌，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自己顺进被子里，一点一点地挪到宋见秋身旁。她小心翼翼地转头，把耳朵贴在宋见秋背上。
她的一切动作都很缓慢，深夜，卧室里只剩下布料的摩挲声。
被子也慢慢落定了，她的耳畔，宋见秋的心跳声逐渐变得清晰。
听着那温和而有力的心跳声，她终于也尘埃落定，无论未来如何，无论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她正拥有着当下不是吗？
16、17、18……
第无数次地，她在心中悄悄地告白。
如果按沈未明的意思，恐怕那时她就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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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番外十六·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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