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二十四·善终

女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的心就像被缠在一起的被子一样酸涩。她想问,真的是她命太硬吗?她会克死每一个她爱的人?那沈老板也会死吗?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姑姑会离开的准备,甚至,她其实比沈未明还要坚强。她只是有太多疑问,她在疑问的迷宫里把自己缠绕得没有出口,被堵得变成一块水泥。

不知道已经几点钟,她听到洗手间的冲水声。她下了床,耳朵贴着卧室门听,沈未明的呕吐声听得她心碎。她渴望姑姑那双温暖的手,捏捏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

姑姑,妈妈,为什么走之前没有再这样摸摸我呢?

她打开门走出去了,客厅里只有蓝白色的月光,在瓷砖上画出淡淡的影子。她走进卫生间里,犹豫很久,伸手拍了拍那个弯着腰干呕的人。

沈未明猛地一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眼里闪过不知是失落还是惊诧。她转身把女孩抱进怀里,没关系,她说,还有我呢,还有我。

宋佘忻呆呆地被她抱着,她的心其实没有感觉,两行泪却兀自流了下来。

主卧的床上散落着宋见秋的一系列证件,沈未明要把这些拿给宋廉。没能完成宋见秋的夙愿让她对自己满心恨意,可她又不得不赶快把这些交到宋廉手上。她怀着一颗早已死透的心做这些,她的动作很缓慢,大脑也很呆滞,时间却也毫不留情地溜走,夜晚又快要过完了。

已经到尾声,她拿起那个薄薄的本子,她没想到,打开户口本,一张纸掉了出来。

她呆住了,好像一下被卸了发条,过了很久她才拧着身子把它捡起来,几行字,她只晃了一眼就赶快别开头去。她觉得这样就看完太快了,这太倏忽,轻飘飘如鹅毛一般。可她闭着眼,那几行字还是不由分说地浮现在眼前。

“请原谅,就算知道我宿命如此,还是执意开始了这段感情;

“请原谅,就算知道你无力,还是向你许下这样的愿望;

“沈未明,其实死去了就再也没有知觉,我没关系的,谢谢你为我做的抗争。”

她盯着这一张薄纸,试图再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来。她颤抖着,用食指一个字一个字指过去,嘴里小声念着。她最后指到落款,视野模糊得怎么也看不清,她努力睁着眼睛看,拼命保持着清醒。

“我的爱人,唯愿你能幸福。”

锣鼓朝天,唢呐齐鸣,阳光正好的庭院里挤满了人,很多人从外地来,千里迢迢奔赴这场丧事。

宋廉托孟音白发了讣告,一夜之间,几乎所有交响乐演奏的从业者都得知了宋见秋离世的消息。他们对宋见秋的讨论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悄然发生了改变,他们都明白了她的苦,也都宽容谅解了她的高傲和冷漠。

那些本就爱着宋见秋的大提琴的人,更加悲痛地歌颂她;只是偶然听过一次她演奏的人,也忍不住开始回味她那悲怆的琴音。

“那是一个和大提琴合二为一的演奏家。”

是啊,她多么像是松树或者柏树,照片里的她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眼中却隐含悲伤。人们鞠躬,抬起头来,和她隔着薄薄的玻璃对望,总感觉像是得到了她的垂青,似乎也触碰到了最高洁的灵魂。

失联已久的亲戚也受邀远道而来,他们看到这样的场面,不禁感慨宋见秋的声望、感慨宋廉教子有方。

“不仅没想着放弃,还培养成了这样了不起的人。”

“你舅姥爷原本是企业家啊,人家自然有大智慧。”

……

宋廉在最里屋里坐着,一双眼睛抬不起来一样,等待每一个客人来向他问好。他找了一个侄儿来操办这场丧事,一切按家乡里最高的规格,只是宋见秋膝下无儿无女,送行的时候也只能找个关系近点的男孩走在前面。

队伍很长,也不知那侄儿从哪里请来的帮哭,几条街过去竟还是哭声震天。宋佘忻被挤在队伍前列,披麻戴孝,麻木不仁地往前走着。她不知道身后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她认不得一个,她只觉得自己被污浊的空气包围,大多数人哭不出来、也不知道在悲伤什么,看起来只像是精神不振的样子。

送行如果是最高待遇,应该叫白龙。白幡在秋风里飘摇,纸钱哗哗如雪落了一路。可这条白龙其实萎靡不振,龙头的人们哭着跪着、闹着喊着,龙身却一会儿稀疏一会儿拥挤,在宽敞的街道上蠕动前行。

泪,也并非一点没有。秦悦为她哭,却没能为她送行。孟音白尚被认为有资格,她在有血缘关系的人们后面走,走着走着便泪眼朦胧。她关心那个瘦弱的女孩,她紧盯着宋佘忻的方向,那件白袍看起来没装人一样,沉默地往前飘。

她还挂念另一个人,她在庭院里便开始寻找,专竖起耳朵听哭得厉害的人。可哭得厉害的反而是生面孔,那个总是坐在宋见秋车里的女人,她却如何也找不到。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打定了主意不要来。沈未明太担心自己来了会崩溃到失控,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她不想让人们知道宋见秋留了她这份爱在人间,人们诽议宋见秋时说她没有感情,可现在赞颂她了,感情反倒变成一种污染。

一生清白,忠心那一种乐器,不为任何外物所绊——他们其实也没说错,宋见秋本就该是这样。

可她实在忍不住想来看一看,她不信鬼神,却还觉得宋见秋真的被挟持在这列队伍里,她想来陪陪她,这是她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真的来了,跟在这条白龙后面,藏在人群中。她跟了一路,哭了一路,脚下的纸钱已经被踩得发黑,她就踏着这条斑驳不堪的道路前进。她在心里说,你走慢点吧见秋,和我走在一起吧,我背着你。

她望着那条龙残缺的尾巴,那些人跪下,她依然站着,高高的,一眼望到龙头。

白幡在风里翻折,那哭声像刀子,她边被凌迟还边要走。她其实早该预料到这种结局,她也早就说过的,人生来就活在各种各样的规矩里,生来就是女儿、是妹妹,后来又是姑姑、是母亲……

身在囹圄,就算是宋见秋、就算已经牺牲一切去做这件事,最终也逃不掉。只是,这人间未免对她太过不公,千般苦楚、万种愁绪,她每每想到宋见秋的一生,就心痛得久久无法释怀。

白龙停下来等红绿灯了,沈未明也停下来,她看着前方飞舞的纸钱,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虚空地做出十指交握的动作。

她一路都在想是否真的有来世,她从不相信这些,可她现在真的唯恐它存在。她可以再也不见她,或者,宁愿自己生生世世孤苦伶仃,一切一切,她只希望宋见秋再也不要来这人间。

宽恕一生,释怀一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番外二十四·善终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天阶夜色

老公对不起

跛子

不做亡夫他哥的妾

逃离玫瑰岛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别离歌
连载中行山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