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车拉上去,快!”那小兵发着颤,却仍死死地托着车,河水漫过他的肘弯,袖子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冰纹还在不断扩散,像蛛网似的朝四面八方爬。叶叙青没有半分犹豫,踩着交错的冰棱快步掠过去。
她身法极快,脚下专挑泛白的厚冰处落脚。抽出腰间短匕精准割断马的挽绳,那马受了惊本要尥蹶子,缰绳一断,被旁边两个兵死死拽住往厚冰处拖,总算没蹬踏起来扩大冰裂。
随后她单手拽住那快要滑进冰窟的士兵后领,借力旋身把人送回厚冰处。腰一拧,胳膊一抡,人就跟个包袱似的被甩到安全处,在冰面上滑出两步远。
“小步后退!”她喝道。
众人应言,脚步轻踩着散开。下一瞬,摇摇欲坠的辎重车彻底跌入河中,“轰”的一声,溅起略高的冰水,几袋粮草在漩涡里打了个转便沉底。
那小兵下意识扑向辎重车,又被叶叙青一把拉回来:“你不要命了?”她力气大得惊人,拽着后领把人拎得脚不沾地。
“可、可是……”小兵看着那沉入河中的车,眼眶红了,“那上面装的都是新的兵器……”
“众将听令!”叶叙青转过身,面向河面上散开的队伍,声音沉稳有力,“不要在此处逗留,以免冰层再裂!速速分开距离,继续向前。”
士兵们都被方才那果决的一幕震住,哪里还敢不听,老老实实地拉开间距往前赶路,再没人推搡拥挤。
叶叙青瞥了一眼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眼神里还带着少年的倔强。他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发抖。
旋即,她将大氅脱下,披在他身上:“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小兵错愕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叶司马,这如何使得……”他低头看了看大氅领口那圈紫貂,又抬头看了看叶叙青单薄的劲装,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见叶叙青已然向前走去,他踉跄地爬起来,裹紧衣服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他咬了咬牙追上去,喊了声:“叶司马,那辆车上装的是新的兵器,就这样舍弃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心疼,“我哥哥在前线,若是能多一件新的武器,或许更为安全。”
“兵器重要,人也重要。”叶叙青没有反驳他的话,脚下未停,“将车拉上来需要多人聚集用力,更容易导致冰裂,届时会损失更多。割断缰绳救马,把你拉上来,这是当下最妥善、损失最小的做法。”
“是我浅薄了。”小兵忍不住抬头打量她。
叶叙青一袭玄色劲装,没了大氅后身形显出几分单薄,却依然步履从容,仿佛那刺骨的寒风对她毫无影响。侧脸线条利落,下颌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
他忽然发现这位叶司马生得极为好看,眉目清峻,鼻梁挺秀,只是一身冷气叫人不敢多看。
叶司马从前名声不太好,可自打跟着去往前线,提出来的想法比许多有经验的军候还要老辣。方才的场景,更是让他印象深刻。
“我叫唐承意。”他见叶叙青虽有些冷淡,但也不像拒人千里之外,壮着胆子继续说,“我哥哥叫唐承允,在前线是屯长。”说起哥哥时,他下巴微微抬起。
听出来他挺骄傲,叶叙青不动声色道:“你偷偷报名当援军,他知道了不会揍你?”
被一语道破,唐承意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我不放心他。爹娘早亡,哥哥将我拉扯长大。”
“叶司马,我没什么能够失去,又有什么可怕的?”
战事对于世家来说是敛财的好时机,左右祸事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可当这一切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无异于灭顶之灾。他们没有依靠,只能用血肉之躯去搏一条生路。
叶叙青看着前方的将士冒着风雪前进,心下怅然,说道:“你说得对,正是因为没什么失去的,所以才要殊死一搏。”
她亦然。
所有士兵全部安全登岸,众人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纷纷找位置坐下。有人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有人抱着粮袋不撒手,跟抱亲儿子似的。
军医们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兵包扎伤口、分发驱寒的汤药。
“这还给您,快穿上吧。”唐承意欲解下大氅,却被拦住。
“你衣服还湿着,此刻脱下极易染风寒。军医已经够忙了。”叶叙青随意找了株树靠在根处坐下,摘下帽子轻轻拍打沾染的碎雪。
帽子一摘,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你是知道唐承允在前线的消息才过来的吗?”
唐承意隔开一点距离坐下,摇头道:“只是听说战事不容乐观。”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哥哥的能力很强,应该不会有事的。其实……其实我家是被连坐流放的。”
察觉到叶叙青探究的眼神,他急道:“但我爹在流放地献出良策有功,全家被赦免为平民。只可惜没多久我爹娘便相继离世。”
“你与我说这些作甚?”叶叙青眸色锐利的望向他,直言道。
“我只是想说,我兄长早年也是文武双全,学问并不差。若叶司马您需要……”唐承意与她对视,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迎着骇人威压磕磕绊绊地说,“我们兄弟二人听您差遣。”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梗着脖子等回话。
“你为什么信我?或者说,”叶叙青不再看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两道纹,“我又凭什么用你们?”
树枝“咔嚓”断了一截,她把断的那头扔到一边。
“您是有大抱负的,从前定是外人眼拙。”唐承意眼睛发亮,坚决道,“若非想得到什么,又怎会来此处受苦?”
叶叙青蓦地将手中的树枝扔给他,“我只是来这里混个功名罢了。”她拍拍手上的雪沫子站起身来,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唐承意,不要自以为是。”
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不了解前线军情的情况下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齐嘉述和秦将军都不是善茬,一个背后站着皇权,一个手里握着兵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至于这个人所说的兄长……若是有实才,眼下得了他弟弟的救命之恩,不难让他日后为自己所用。
说她不择手段也好,挟恩图报也罢,她想做的事,无人可以阻拦。十一年的隐忍,等的就是这盘棋落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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