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昙笙死在建平七年的春天。
不是午门，不是法场，不是万人围观的刑台。是东宫西面一间荒废多年的偏院，脚下青砖洇着潮湿发绿的水痕，角落里堆着落灰的旧屏风和锈迹斑驳的熏炉，门窗已被钉死，只留下了一道送饭的小口。
太子越淮薨了三十二天。丞相府被抄了二十天。她被关在这里，已是第七天。只有趴在腐朽的窗棱前数着日升月落，她才不至于发疯。
没人来看过她。
七天里她吃的是冷馍和咸菜，喝的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隔夜茶。头两天她还砸碗叫嚣，拍着门板喊“我是太子妃，丞相嫡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第三天饿得捡食角落里的剩饭。
关昙笙彻底与外界脱节了。
她尝试跟送饭的嬷嬷搭话，然而并没有人搭理她，仿佛她是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或是一件搁在角落的死物。她不闹了，开始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院子里的麻雀叫。
沉默的时间里，她总是在不自觉地回忆，回忆到最后都是父亲关砚。
可她想到的从来不是父亲伏案掩卷的威严背影，也不是他教她骑马射箭时难得的耐心，而是宫变前他们见的最后一面——他风尘仆仆地来，见到她后抛下一句“见到越峥，不惜代价求他”便匆匆离开。彼时她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还不懂所谓的“不惜代价”是什么意思。
宫变后，披甲的侍卫将她从东宫拖出，那时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在她与关砚见完面的那天凌晨，丞相府的后门跑了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父亲，坐着哥哥，坐着父亲续弦的妻子和她刚满三岁的儿子。
没有她。
没有她也好，因为关砚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被截住了。一家老小，一个没跑掉。
关昙笙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开始的恨意已经消解在一方寂静之中，她甚至不意外。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原来如此。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棋子。嫁太子是棋子，当太子妃是棋子，连死，大概也是棋子。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都不要她了。
第八天，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嬷嬷。两个内侍，四个带刀近卫。近卫身着玄甲，刀鞘上绘制着繁复的龙纹。
皇帝的人。
关昙笙的心猛地缩紧。
她想站起来。可膝盖发软，撑了两次都没撑住，最后是扶着墙壁一点一点蹭起来的。涂着蔻丹的长甲划过粗粝的墙面，断了两根，也没感觉到疼。
内侍捧一卷薄绢——算不得圣旨，她一个废太子妃，用不上明黄的绫子。
内侍展开绢帛，念了。
她没听清。
不是听不清，是脑子里嗡嗡地响。她只抓住了几个词：逆臣之女。废黜。赐死。
赐死。
关昙笙嘴唇翕动，她想说点什么——“我要见皇上”，或者“我不该死”。可喉咙像是被白绫勒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炸开。
“……凭什么。”
声音哑得她自己都没认出来。
没人回答她。内侍收起绢帛，退至一边，近卫上前一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可退无可退。
院外忽然传来响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铁器碰撞声、一两声很快被掐灭的哭喊。更多的人被押入院内，都是太子的旧人，看来今日要一并了结。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脚步。
隔着一道院墙，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破败偏殿的从容。
不是近卫的铁靴，是软底的缎面靴——那双脚踩过的地方，其他所有声音都跟着矮了下去。
近卫收刀立正，内侍垂首，呜咽的女人们被人捂住了嘴。
院子中间的青石路上，一个年轻人负手而来。
玄色的袍，暗纹织金，衣料在日光下流动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曦光。来人身形萧肃，不似从前那般做小伏低地佝偻着，身形挺括如一柄经文火千遍淬炼的素刃，锋芒未拭。
尽管逆着光，关昙笙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身形，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旁观者似的安静——她见过太多次了。
越峥。
新帝。先帝侄子。罪臣越存疆之子。她和公主从小欺负到大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现在是天下的主人了。真讽刺。
关昙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她跟公主越茗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雪。越峥路过，越茗叫住了他。
“你过来，”公主用差遣下人的语气说，“把亭子里那盆腊梅搬到我这儿来，我要看。”
贡品腊梅，花盆又大又重，盆身比当时孱弱的越峥整个人还宽。他没说话，照做了，搬到一半盆底磕在台阶上，泥和花瓣撒了一地。
越茗当即变了脸：“你故意的？那是父皇赐给我的！”
越峥一言不发，像一尾被困在浅滩的鱼，似乎早就耗干了挣扎的气力。
“让他把碎片全捡起来，拼好。”关昙笙适时地为公主出谋献策，“拼不好就罚他在雪里站一个时辰。”
她当时觉得自己绝顶聪明，既帮公主出了气，又不算太过分。
越峥一如既往地顺从，可碎片太多，根本拼不起来。于是他只能在砭骨的朔风中罚站，冻得嘴唇乌紫，也无一人敢为他求情。
而她和越茗则在亭子里继续赏梅玩雪，偶尔抬头瞥他一眼，如同看一棵再微末不过的野草。
现在那棵野草就站在她面前，身后是天子的仪仗和天下的权柄。
她后知后觉，浅滩困不住鱼，水涨了，它就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整条河。
两人四目相接的一瞬，关昙笙浑身一颤。可她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到——没有恨意，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嘲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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