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露院里,菜刀扑向越茗的那一刻,越峥的反应精准、果决,没有一丝犹豫——比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快。
一个从小养在芜露院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抄经扫地的少年,竟有那样敏捷的反应和速度?
她当时没有细想,满脑子都是做贼心虚的慌张。
再想想那个摔死小白狗的太监。前些天越茗来信说,那太监犯了别的事,被杖毙了,“真是罪有应得”。
宫里不缺死人。太监犯错被杖毙,这种事一年要发生几十回。可偏偏是这个太监,偏偏是这个时候。
有时候巧合太巧了,就不是巧合了。
关昙笙放下笔,手不自觉地又摸向脖颈。
不能再冲动行事了。
她得磨刀。把自己磨成一把真正的刀。
没过几天,越茗的信又来了。
说宫里来了一批贡马,西边来的,有一匹格外漂亮——浑身墨黑,四蹄踏雪,鬃毛长得像瀑布。但性子烈得很,踢伤了三个马夫,连御马监的老把式都上不去。叫她一定来看。
关昙笙去了。
御马监在皇城西北角,挨着禁军校场。平时女眷不怎么来这边,但越茗是公主,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整个皇宫都是她的游乐场。
那匹马被拴在马场最里面的一根桩子上,离其他马远远的,被孤立了。它确实出众——肩高比普通战马高出小半个头,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皮毛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缎子一样。
但它不安分。
缰绳紧绷,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鼻孔翕张,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有个马夫试图靠近,它猛地扬起前蹄,那人吓得连退三步,脸都白了。
“好凶。”越茗趴在栏杆上,兴奋得眼睛发亮,似乎已经忘了前几天菜刀的事。
“嗯。听说太子殿下的人来挑过了。”关昙笙点点头,也忍不住靠近栏杆,“它谁都不认。”
越茗哼了一声,忽然转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越峥!”
关昙笙心里一跳,跟着回头。
越峥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萧肃瘦削的身影半隐在一根廊柱后。可他往外走时,又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场,冬天的风似的,不声不响地渗进来。
“你去骑骑看。”越茗扬着下巴,语气随意,“摔死了也不心疼。”
太监和宫女们都笑了。
越峥没笑,也没推辞。他上前朝越茗行了一礼,继而走向那匹烈马,神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一点紧张或是恐惧。
关昙笙攥紧了身前的栏杆,聚精会神。恶念像雨后的藤蔓,不受控地攀上她的心头。
要是这匹不受控的烈马能突然发狂,把他踏死在这儿就好了。
然而很快,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越峥在离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伸手,站了大约五息,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搭上马鬃根部偏下的位置——不是摸脑袋,不是拍脖子,是一个很精确的位置,像他知道这匹马哪里最敏感、哪里最安全。
手指插进鬃毛,慢慢捋。一下,两下,三下。
马安静了。
越峥这才走近。马动了动耳朵,前蹄收回,头偏了一偏,望向走来的人。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少年的袖子,喷出一口热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四周安静了一瞬。
沙场的校尉笑着拍了一下大腿:“嗐,这畜生折腾了三天,原来就是累了。世子运气好。”
越茗大失所望,撇了撇嘴:“真没劲。我还以为它会把越峥蹬出去呢。”
所有人都笑了,似乎都觉得这是运气,是巧合,是马累了。
只有关昙笙笑不出来,她甚至有点后怕。
越峥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懂得驯马。如果不是上次没有暴露,恐怕她已经和那个被杖刑的小太监一样,不知道死在什么“巧合”里了。
“什么嘛,我也要骑!”
越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公主已经翻过栏杆,提着裙摆冲向那匹骏马。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慌了神,叫的叫,追的追。
“殿下小心——”
越茗自诩骑术精湛,一只手抓住马鬃,一只脚踩上马镫,便要上马。她的动作很急,整个人的重心歪了一下。
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起来,身体绷紧。随着越茗扯动缰绳,下一瞬,马颈一偏,前蹄腾空。
“唏律律——”
马打了一声响鼻,四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旁的越峥一个箭步擒住了缰绳,可下一秒,马直接挣断了束缚,撞翻栏杆,带着越茗飞奔而出——
本就没坐稳的越茗摔在马蹄溅起的沙尘中。宫人马倌们见势冲上前去,然而人还未至,马就又折返回来,发疯了似的向越茗冲来。
原本要上前的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乱成一锅粥。
越茗一时间不知是摔懵了,还是吓呆了,竟一动不动地趴在校场的沙地上,任凭那团黑色的风暴向她碾来。
关昙笙的血一下子凉了,前世的记忆走马灯似的从脑海中闪过——
“笙笙,昨天晚上宴席的时候,我偷偷去看那个驸马了。你别说,他个子还挺高的哩……”
“笙笙,我又不想嫁人了,嫁人了就要出宫,等你成了太子妃,咱们就见不到了……”
“笙笙,我总觉得……太子他也没有那么好……”
“放箭!”关昙笙对身旁呆住的校尉喊道。
这一世,她不能看着越茗死在她面前。
校尉愣了一瞬,立马解下背后的长弓,然而刚刚拉开,就又定住了——箭要是偏了,没射中马,或是射死了公主,谁担得起?
“射啊!”关昙笙急了,“快啊!”
校尉的手在发抖。眼见着马越奔越近,终究是颓然放下了箭矢。
“废物。”
关昙笙身体比脑子快,她一把夺过校尉手里的弓,顺手扯下他身上的箭壶。
弓弦拉满,虎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前世父亲让她学过射箭,说是闺中雅事,跟琴棋书画一样。她射过靶子,射过兔子,但从没射过一匹活的、正在发疯的、向人奔去的烈马。
咻——
偏了。箭头扎进马的肩胛,羽杆颤动了一下,又绷落在地。马嘶鸣了一声,步履一顿,前蹄扬得更高,血从肩口沿着前腿往下淌,蹄印变成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这沙场踏碎。
再不中,就没机会了。
关昙笙的手在抖。
她从箭壶里又摸出一支箭,搭上弦。可马在动,手在抖,根本瞄不准。
“颈后三寸,鬃根下。”
低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到几乎被马的嘶鸣吞没了,但她听见了。
关昙笙没有回头。没时间想他为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
稳住心神。拉弓。搭箭。瞄准。
第二箭。
箭尖没入马颈后三寸的位置,深深地,直至翎羽。
马的前蹄僵在半空,眼中的狂暴一瞬间熄灭了,似一盏被风吹灭的灯。黢黑的身体晃了晃,轰然砸在越茗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马场安静了三息。所有人一齐涌向沙场中的越茗。
“殿下没事吧?”“殿下伤到哪里了?”“快传太医——”
没有人注意到关昙笙手里还攥着弓。她在一片嘈杂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勒出了一道红痕,正渗着血。她的手指僵着,松不开,像长在了弓臂上。
耳畔全是关砚教她射箭时说过的话——“女儿家学这个没用,逗乐子罢了。”
消息传得很快。
坤宁宫来人了,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穿着深灰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马场,确认公主无恙后,冷着脸望向周遭众人。
关昙笙这才想起越峥,忙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刚刚要不是他——
“世子殿下。”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坤宁宫。”
关昙笙愣住了。
越峥的背影随着嬷嬷消失在马场尽头的拱门里。青衫的一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关昙笙攥着弓,虎口那道红痕还在渗血。她看着那道身影走远,心中也跟着扬起一场沙暴。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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