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后三寸,鬃根下。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低低的,轻轻的。
她在马场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杀不了越峥。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债主。尤其是一个可能会杀她的债主。
殿门推开的时候,关昙笙看到许椋坐在她的“佛龛”上,手里托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嘴角含笑。越峥则跪在下位,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她进门的那一刻,她看到越峥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
“臣女关昙笙,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许椋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些,“地上凉。”
关昙笙伏下身,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女今日是来请罪的。马场之事,是臣女鲁莽,见马匹受惊,情急之下射箭,惊了公主鸾驾,也牵连了世子。此事全由臣女一人所为,请娘娘——”
“好了。”许椋抬手打断她的长篇大论,长眉微蹙,素指扶上额角,“是越茗那丫头自己鲁莽,怨不得旁人。倒是你反应快,救了她一命——本宫还没赏你呢。”
关昙笙低着头,恭声道:“臣女不敢居功。当时情急,也是……也有旁人帮衬。”她没有看越峥,但她知道许椋在看。
“哦?”许椋的目光在她和越峥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峥儿既也帮了忙,为何刚刚不说?”
“臣……职责未尽,有罪。”越峥的声音很冷淡,不是刻意的疏离,是骨子里透出的荒寒。
“来人。”许椋并不在意越峥说了什么,挥手传上候在一旁的嬷嬷,“关砚教女有方,关小姐临危不乱——把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匹蜀锦给关小姐带着。”
关昙笙叩首谢恩,背后不自觉又渗出些许冷汗。
“本宫今日叫峥儿来,也没什么大事。”凤座上的女人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呵气如兰,“叙叙家常罢了。”
关昙笙记得,上次在这座殿里,许椋也是这样的语气。温和,随意,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然后菜刀就死了。现下她也分不清楚,许椋的温柔,究竟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刀。抑或是,对许椋而言,温柔本就是刀。
关昙笙不敢动,小心瞥了越峥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头低着,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禅定。
“好了,都跪着做什么。”许椋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起来吧。”
关昙笙敛裙起身,余光瞥见越峥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需要一个一个地打开。
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发灰的带子。宫灯还没燃起,晚风从道路的尽头灌进来,带着仲夏特有的味道,牵起衣袂翩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随行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缀在最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关昙笙停下来,回头对随从说了句:“你们先退下,我跟世子说几句话。”
随从们对视一眼,行礼退开了。
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之间的沉默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回避,而是一种默契的、暂时找不到开口方式的沉默。
“箭术不错。”
越峥先开了口,四个字,不咸不淡,像在评价一道菜的摆盘。
关昙笙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越峥看起来比平时更模糊,他的皮肤露出一种常年不见日光、只与灯影墨痕厮混的白。但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已有了锋棱,薄薄一片,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执拗。
很难与记忆里那个孤绝的帝王重合。
停下脚步,她等他走到身侧。
“你的箭术也不错。”
光明正大的审视。
越峥没有回答。
又走了几步,宫道在前方拐了个弯,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乌鸦从宫檐上飞起来,哑哑地叫着,消失在暮色里。
“关小姐今日来请罪,”越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淡淡的,“是为了还方才的人情,还是想让我欠一个人情?”
关昙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全看透了。
她不打算否认。否认是弱者的本能,她不想在越峥面前示弱。
“越峥。”她站住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它更像是一种久病成疴的东西,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我不想欠你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关昙笙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它比她预想的要真诚。她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关家行事光明磊落”“不愿牵连无辜”之类的漂亮话。可话到嘴边全部咽回,只剩下这一句。真诚得有些莽撞。
越峥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短到她来不及从中读出任何东西。
关昙笙站在原地,看着越峥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抬起手,不经意地拉了拉领口,将衣襟向内拢了拢。动作很快,似乎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际只剩下一线灰白色的微光。关昙笙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书房的门没关严。一道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人声。
“……太子那边,已经过了话了。陛下的意思,也是乐见其成……”
这是府内幕僚的声音。她认得——姓周,是跟了关砚十几年的老人。
“小姐年纪合适,品貌也拿得出手。如此联姻,于东宫是臂膀,于我们是保障,再妥帖不过了。”
关昙笙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周先生谈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子妃,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结果呢,一卷薄绢,香消玉殒。
一个人第二次走到同一个悬崖边上,已经不需要再向下看,就知道下面有多深。如今她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确认——
再不做点什么,一切都会重演。
关昙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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