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潞洋察觉到不对劲的一瞬间,车窗上便染上了点点血迹。
他没有思考。思考太慢了。
右脚从油门弹到刹车踏板上,速度之快,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小腿的肌肉猛地收紧,整条腿像一根被突然拉满的弓弦,把刹车踏板一脚踩到了底。
完了
刹车系统迟了零点几秒才反应过来,但这零点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身体因为急刹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肩膀和锁骨,好似血溶于肉。
火辣辣地疼。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了一下,车头开始向右偏——他下意识地往左打方向,但一切都太晚了。
轮胎开始尖叫。
那种声音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听过。
不是电影里那种短促的吱——,而是持续的、尖锐的、像某种濒死动物发出的哀嚎。
橡胶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烧焦的气味从车底涌上来,顺着空调出风口钻进鼻腔。
车上的两人愣住了。
秦潞洋更是快速地拉开车门,起身下车查看情况。
随后,副驾驶的宁未迟也回过神来,仓促跨下车。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却急速收缩,像镜头在对焦一张意想不到的画面。
意想不到的脸。
蒋清!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茬!
宁未迟靠在车门边,看清场景才感到大惊失色。
眼前一片虚幻。
一张失去血色的脸正对着他。
他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堵住了声带。
手机原本只是握着,此刻变成了攥着。
十根手指像十根柔韧的树根,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去,嵌入每一个缝隙,扣住每一道边缘。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痕。他没有感觉到疼。
上下唇轻轻磕碰,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不是冷,是从体内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震颤,像有一根弦被命运的手指猛地拨响了,余波一直荡到唇边,碎成了细密的、无声的波动。
“你,你,撞到人了!”宁未迟半天发出了几个降调词语。
秦潞洋开始发抖。
不是冷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先是手,十根手指像秋天的枯叶,在方向盘上方细密地颤动着。然后是小臂,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全身都在颤动,手指跟着一起震,连后视镜里挂的那串平安符都在轻轻摆动。
平安符蒋清是一年前去庙里求的,红色的布面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上面绣的字模糊了,隐约能看出“平安”两个字。
平安看着胡搅蛮缠。
“你,你,先别动他,先打120。”
那声音痴痴的。
视线瞬间移动到了救护车上。
他在想一件事。
不是怎么处理这件事,不是要赔多少钱,不是会不会坐牢,不是以后怎么办。
他想的是一个很小、很具体的事情——刚才那个人看他的最后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空白的茫然。
他想,那个人被撞飞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会不会看见车窗后他?
他又想,如果那个人死了,自己这辈子该怎么办?
不是不在意,只是手掌朝上,纹路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地图。
那只手在等着他。
车上只有医生和机器的轰鸣声。躺在床上的那人纤细的手腕上吊着沉重的吊瓶。
宁未迟瞳孔紧紧盯着自己手心中央。
那是自己抓的。
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在伤口处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薄膜。和那道细细的口子黏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手中上那片干涸的血痂,陷入了沉默之中。
但是秦潞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是躲避责任,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光下面。他不配被这种光照射,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拥有这副完整的、还能站立的身躯。
那个被抬上担架的人才是应该被光照着的人,那个人的身体应该被光笼罩、被光护送、被光温柔地托举着进入那扇白色的门。
正是蒋清。这才是他。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仰面躺着,后脑勺枕着担架上薄薄的软垫,头发散开来,露出额头上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
那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
血已经不再涌了,护土用纱布压住了那里,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烟花。
车厢里的光线是惨白色的,医疗专用的那种白,冷而锋利,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
把他面部的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线。
像一幅素描被放在了强光下,连最细微的明暗变化都无所遁形。
蒋清醒过来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告诉他,那个人被送到市人民医院了。
有人告诉他,那个人还有意识。
有人告诉他,伤在腿上和头上。具体多严重还不清楚。他不知道这些信息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安抚他才说的。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这些话,也许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也许全程没有人跟他说过任何一个字,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跪在地上,和那片人形空白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看见他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是他的脸,两个人对视了?
是一个模糊的车头形状,还是那张藏在挡风玻璃后面的他的脸?
他希望那个人没有看清他的脸。
不是因为害怕被指认,而是他看见了。
那个人。
语出无言。
再次醒来的时候
他看见了。
白色的灯。亮得刺眼的白色的灯,一盏,两盏,三盏,一排,从天花板上照下来,亮得像无数个太阳。
有人在他头顶跑来跑去,绿色的衣服,白色的口罩,金属的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场急促的、没有旋律的音乐会。
为他而来。
他在动。
他在一张床上,床在移动,很快,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头顶,像一排被快速拉动的、亮着的、白色的星星。
有人在跑。他的左手边有人在跑,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跑得很快。
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飘起来,像一个飞奔的白色气球。
那个男人低着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是决心,是专注,是“我会救你”的无声的承诺。
果然。世上只能相信党和国家。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有声音了。 “我……” 那声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下。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声音,那是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像沙子磨过玻璃的声音,薄薄的,小小的,随时会碎掉的。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停下。
他的嘴又张开了一点,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干,裂开了,血腥味再次涌上来,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我不……想……死。”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第一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第二个字有了声音。第三个字破了音。
第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声音在他嘴里碎成了无声的咳嗽。
麻药效果明显。
他又晕了过去。
脑袋中一滩浆糊。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
颜色还在,形状还在。物体与物体之间的边界却模糊了,像一幅画被人用画笔在画面上抹了一下。
所有的线条都失去了原本的锋利,变成了柔软的、晕染开的色块。
对面的那堵墙——那堵乳白色的墙。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奶油,表面起伏着,流动着,随时都会塌下来。
那他应该是饿了吧。
他想不起一切了。
床边矗立着四个人。
蒋薇宁。许施黛。秦潞洋。宁未迟。
它们是?
应该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不可估量的存在。
“宝贝,你醒了?我是妈妈呀。”
没想到啊,这么年轻呢。
“她也是你的妈妈呀。”蒋薇宁在用一种新奇的方式向他介绍她的所爱。
在蒋清出事的第一时间赶来的许施黛已然倒在了她的怀抱中。
绵绵的看了她一眼。
“我叫?”
“蒋清。”
宁未迟在秦潞洋前抢着发声。
“你好哦,我当然就是你的朋友啦。”
但是还是很抱歉让你受苦。
一头粉黑毛晃晃悠悠。
那个肇事者一言不发。
任凭蒋薇宁向他保证不追究他的责任。
他也不能担保蒋清是否依旧认识自己。
“嗯,他呢,是你最重要的人。”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源于他那一瞬间的惊讶和不知所措。
对啊,他一定是一个很重要,很好的男孩。
秦潞洋顿住了。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可是更贴合的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蒋清的脸歪了歪,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没什么感觉,现在还是不熟吧。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眼睛像一场灿烂的星光璀璨。
“谢谢你,我也是。”
当然,很高兴认识你。
——— 正文完 ———
撒花
我也觉得会有番外
至于为什么蒋薇宁不担心他呢,应该是她知道蒋清的那件事。
他的儿子忘记了才是最好的。
当然,她在蒋清还没醒来的时候也偷偷哭过了。
两个人早就接受了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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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变相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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