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突厥阿史那公主。”
安阳郡主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语带讥诮,
"听说可汗想用五千战马陪嫁,换个大晟王妃的名分呢。"
清辞指节微微发白。她认得那姑娘,前日狩猎场上,正是这位公主不但惊扰她的马,之前,还曾一箭射落她发间玉簪。当时萧景珩抚掌大笑:
"公主好箭法!不比本王麾下将领逊色多少!"
此刻雨幕中,阿史那公主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萧景珩怀中。他竟没有推开,细雨绵绵,缃伞又倾过去几分,玄色蟒袍与绯红胡旋舞衣交叠,悠然而行,刺得她眼疼。
"小姐!"
扶湘突然低呼,
"您的簪子..."
清辞蓦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折断了母亲那支白玉簪。金丝缠裹的裂痕再度迸开,碎玉硌在掌心,如同那日得知母亲真正死因时的痛楚。
雨势渐歇时,有小太监送来鎏金手炉:
"三殿下说雨冷霜重,特赐沈小姐暖手。"
她刚接过,却见那阿史那公主戴着个一模一样的手炉走来,腕间金铃叮当响。
"原来你就是沈清辞”。"
公主打量她的目光像在审视猎物,
"珩哥哥说你们中原女子最娇弱,果然要特意备两个手炉呢。"
"珩哥哥"三字如冰针刺心。清辞淡淡颔首:
"公主说笑了。"
转身时裙摆却被人踩住,整个人踉跄跌向廊柱。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萧景珩不知何时出现,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吧?"
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她腕间停留片刻。那温度让她想起母亲密函上的血污,猛地抽回手:
"不劳殿下费心。"
阿史那公主突然挽住萧景珩的手臂:
"珩哥哥,你说要教我射中原的竹弓呢!"
他竟由着她拉扯,只深深看清辞一眼:
"晚些时候,本王有事与沈小姐相议。"
语气冰冷!
然而直到暮色四合,清辞只等来个小太监:
"殿下正与公主鉴赏突厥宝弓,请小姐不必等候了”。
清辞一时闲散,一分不悦又涌上心尖,走出门,穿过环形回廊,行至二门处,却听见暖阁外边传来娇笑声。
月光下,阿史那公主正将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萧景珩肩上,踮脚在他耳边低语。而他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梅,袖口露出半截绯色丝绦——与公主今日的舞衣同色!
"小姐..."
扶湘担忧地轻唤。清辞一时心乱如麻就径直走向那两人,从怀中取出蟠龙白玉印:
"此物贵重,不敢久留。"
萧景珩面色微变:
"沈小姐这是何意?"
"殿下心知肚明。"
她目光扫过那截刺目的绯色丝绦,
"小女虽卑微,不敢承受如此贵重之物"
说罢见萧景珩无意收回,将那玉印掷于地上,碎玉声惊起寒鸦数只。
"放肆!"他猛然擒住她手腕,
"就因本王与公主议谈,你便使小性儿?"
"议谈需要耳鬓厮磨?需要共披一氅?"
她终于哽咽,声音低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殿下若要享齐人之福,何苦来招惹我!"
阿史那公主突然抽出匕首抵在自己颈间:
"珩哥哥若为难,我即刻修书让父汗撤兵!”
萧景珩果然松开清辞去夺匕首,锋刃划过他掌心,鲜血滴在碎玉上,像极了她母亲密函的颜色^
"好...好得很。"
他盯着清辞冷笑,
"原来沈小姐与旁人无异,只知本王贪爱美色,不知寒鸦为何乱飞。”
突然扯下那截绯色丝绦——竟是突厥王庭的密信,盖着狼头金印!
"公主今日遇刺,这丝绦是唯一线索。"
他将血书掷在她脚下,
"本王有意亲近,只为查清谁在破坏和谈!"
清辞怔怔看着密信上陌生的突厥文,忽然发现边缘处沾着点点白梅香粉——与她今晨在暖香阁摔碎的胭脂盒一模一样。寒意骤然窜上脊背:
“有人偷用我的胭脂伪造了这封信!”
"现在明白了?"
萧景珩语气冰寒,
"可惜太迟了。"
他俯身拾起碎成两半的白玉印,将沾血的那一半塞进她手中:
"本王原想查清漕运案后,将孤心中所思所想与你分享。"
转身时蟒袍掠起寒风,那句低语却清晰刺入她耳中:
"沈清辞,你终究...不信我。"
夜雨忽至,浇透她单薄糯裙。扶湘匆匆送来纸伞,却见自家小姐跪在雨地里,滴血,混着雨水晕开,像极了母亲画上凋零的江南海棠。
"小姐这是何苦..."
她攥紧那半枚染血的玉印,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呓语:
"清儿...莫要重蹈覆辙...天家情爱...最是薄如蝉翼..."
最后几个字湮没于无声中,如同她此刻碎裂的心。不远处的别院灯火通明,可以听到突厥公主银铃般的笑声,以及萧景珩模糊的应和声。
今晚又听到“漕运案”刺耳的三个字
指尖死死掐着那枚带血的突厥金印碎片。林雪儿塞来的蜡丸还在袖中发烫,像那滴灼人的泪。
那日,众贵女依惯例,陪太后在御花园雅聚,突厥女子正假意为她斟酒,金樽倾斜时突然低语:
“小姐可知,当年运漕银的官船,是怎么在燕子矶沉没的?”
酒液泼在案上,浸出点点水痕!阿史那笑着用巾帕擦拭:
“三百条人命,换来个‘太傅夫人投水自尽’的结局...啧啧...”
“漕运案”——这三个字从阿史那公主淬毒的唇间吐出时,带着刺骨的嘲讽,也勾起她丧母之痛。
雨水中的清辞颤抖着,慢慢展开蜡丸里的血书。母亲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最后几行却清晰得骇人:
“...官船沉没别有动机,漕银早被换作石块。妾身跟踪至凉州,见李崇与突厥人...”
后面是大片喷溅状暗斑,分明是咳出的血。最后添了一行小字,笔锋陡转凌厉:
“若妾身遭遇不测,求三殿下彻查兵部侍郎李崇——”
落款处按着个血指印,旁边却多了道朱批:
“婉娘忠烈,吾必手刃仇雠。”字迹狷狂如剑出鞘,正是三皇子的手笔!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看完后,心身疲惫,很久才明白,母亲的投江自尽别有隐情。看来,只有查清沉船中的官银才能找到真相。
沈清辞走回暖阁,白日他徒手搏熊的画面闪过脑海。还有为救自己时他后背撞上树桩时闷哼一声,定是正撞在旧伤上了———打捞燕子矶沉船,有五、六人突然围攻三皇子,最终他后背受伤严重,
暖阁回廊上纱灯照映,朦胧而好看,突然传来齐王的笑语:
“...三殿下那熊皮赠得妙,可惜沈小姐无福消受。”
接着是萧景珩冷冽的回应:
“皇叔慎言,沈太傅正在查漕运案旧档呢。”
“说起漕运案,本王倒想起桩趣事——当年打捞沉船时,捞着个绣苏家纹样的香囊呢。”
他故意晃着酒杯,“里头藏着首情诗,落款可是...婉娘?”
酒盏炸裂声刺耳!萧景珩竟徒手捏碎瑬金杯。瑬金杯碎成数片,萧景珩刀锋划伤的掌心又流了血:
“皇叔年纪还不够大啊,不然该回府养老了。”语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杀意。
齐王吓得后退半步,强笑道:
“开个玩笑...”
“本王从不开玩笑。”
他缓缓清出掌心碎片,
“尤其关于已故忠烈之事。”
突然将染血的碎片掷向黑暗处!惨叫声中,有个突厥装束的探子应声倒地,喉间正插着那片鎏金盏碎片。
“看来有人听不得实话。”萧景珩甩了甩滴血的手。
清辞忍不住走出暖阁至回廊,萧景珩二话不说便抓住她手腕,取出罗帕,擦拭他手上的血。
阿史那公主尖笑:
“三殿下这是要学当年沈太傅?听说婉娘夫人也是用染血的帕子...”
弓弦震响!金翎箭擦着她嘴唇钉入廊柱,怔怔而立。萧景珩的声音冷得结冰:“公主的舌头不想要,可以喂狼。”手上的罗帕滑下,无声落地。
死寂中,他忽然俯身拾起那方血帕。众人以为要发作时,他却轻轻叠好塞回清辞手中:“弄脏了,赔你新的。”
转身时蟒袍下摆扫过那盆烤衣炭火,溅起的火星恰巧点燃齐王衣摆。
混乱中,清辞觉出掌心多了颗解毒丹——正是母亲常配的“苏氏清心丸”!蜡丸上刻着新添的小字:“子时,沉船处。”
子时的燕子矶江风如刀。她踩着潮湿的沙岸,看那道玄色身影正在残骸间摸索。“来了?”他头也不回,“给你看样东西。”
锈蚀的船板被撬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石块!
“这就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真相。”他推开石块,底下赫然是具白骨!腕上还套着断裂的苏家银镯,指骨紧紧攥着半块兵符。
清辞瘫跪在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却见他突然抽剑掘土,又挖出十余具尸骸!“都是当年‘沉船’的漕工,”他声音哑得厉害,“被灭口的。”
江涛声中,他忽然将她冰凉的双手按在自己后背:“
感觉了吗?这道疤——就是在此处,误被灭口者刺的。”沈清辞掌下一道疤痕狰狞凸起,
萧景珩继续说道:“那人是婉娘夫人安排的暗桩,他临死前给了我血书。”
她触电般想抽手,却被他死死按住:“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非要招惹你,为什么假装不信你...”滚烫的液体滴在她手背,竟是他的泪,“因为我得让那些人相信,我对你的兴趣,不过是一时兴起。”
对岸忽然亮起火光!无数箭矢破空而来。他旋身将她护在怀中,后背重重撞上船板。闷哼声中,她摸到他旧伤崩裂的温热。
“抱紧...”他喘息着扯动船底铁链,“希望有机会带你看看真正的漕运官银!”
江水翻涌着露出黑洞洞的密道入口。最后一瞥中,她看见对岸领头放箭的——竟有日间为狩猎而受伤之人包扎伤口的林军医!还有,闺蜜林雪儿正哭着被拖走...
出了密道口,清辞无力随地坐下,夜很黑,天空中有星星闪烁着弱弱的光芒,疼失母亲的心情还不曾缓过劲,小心尖似乎又被萧景珩轻轻的刺了一刀,眼下,她最担心林雪儿的安危……
雨帘如轻纱,细细飘洒,春寒料峭的后半夜,沈清辞方回暖阁,身心皆是疲惫不堪,倒在床上,思虑万千中不知不觉已入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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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峦逐鹿·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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