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烟雨烛光

烟雨淅沥,烛光摇曳。

姜迟月从小憩中惊醒。

书房里浸着墨香与花香,案几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她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伏案不过片刻,脖颈有些酸麻,额角沁出几滴汗。她下意识瞥了眼烛台,烛泪凝成浅浅一圈。

约莫一刻钟。她判断。

又是那个梦。分明无比短暂,须臾间漫长得压进进了一生重量。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从最初宫阙残影、身影绰绰,到现在宫阙承辉,连身上着的衣袍纹样都清晰可见。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

果真是梦吗?她轻按眉角,一切说不上来的熟悉,心下有些沉甸和惘然。是近来心神不宁的某种幻象,还是某种预警?

她忆起了那片梦。

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溅着灼灼烈火,仿佛要将玉阶金殿烧的粉碎。两抹身影惊心动魄地纠缠在一起,一抹是少女烈烈如焰的绯裙,另一抹,是紧紧拥着她、将脸深埋在她颈侧的少年。一身同样的红衣,似被鲜血浸透,黏稠得令人窒息。姜迟月看不见他的脸,依旧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无声的绝望,将这梦境一同吞没。

分不清那滚烫的红是两人衣衫的好颜色,还是那无声泅开、浸透的血。

她看见了那少女的脸——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女,眉目秾丽,端的是国色天香,风华无双。只是此刻生机尽失,平添了几分凄美和残酷。想来平日里该是何等娇纵明艳,光华动人,见过的人只一眼都该忘不了这冠绝京华的美。

可姜迟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们。两个素未谋面之人,为何一次又一次在她梦中经历着生离死别?为何连她也能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疼痛?

是虚是幻?是梦是真?

她不知道。指尖无意识的抚上书案上未雕完的玉,温润的触感驱散了她心头的疑惑。睡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雕刻。指尖纷飞,刻刀在手中游走,每片花瓣都雕得极细极致,一枚梨花玉佩在她手中绽放。

细雨未歇,风铃在潮湿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氤氲出一片朦胧水墨。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与烛影、书案的影子交织在一处。

末了,雕刻完成,她把流苏系在玉珏上,替换了剑上旧的剑穗。裁月剑对着她轻鸣,似对这新的配饰表示满意,又似感受到了主人不宁的心绪在默默安慰。她唇角弯了个极小的弧度,握紧了它。

窗外雨已停了片刻。她提着剑去了书院内那棵梨花树下。

云州此时已入秋,其他树木已见萧瑟,唯独这棵梨花树不合时令依然盛放。那是云中阙书院的大阵阵眼,树下是她最爱来的地方。繁花如雪,泛着莹莹清光。她抽出裁月,在树下练起了剑,阵眼流转的微光隐入剑锋。不论何时何地,手中的剑总能给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几息之间她便摒弃了所有杂念,裁月与她心意相通,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月华在剑上流转,敛尽了今夜暗淡的星光与月光。她身形灵动,婉若惊鸿,衣袂飘飘若流风回雪。起手势是她最熟悉的秋月白,剑意清冽绵长,如秋月当空,如水波不兴,空明澄澈。不仅合了此刻意境也合了她的心意。若有其他人见了,定要赞叹一句姜师姐的剑术和修为又精进了。不仅赏心悦目,更是在美到极致的剑招里藏锋芒。在看似柔和的剑光里,藏起瞬息万变的锐利与杀机。

一套剑法练了几遍,直到天边隐隐露了点天光。已是卯时,有不少勤勉的弟子晨起读书,经过梨花树时自然见到了正在练剑的她。不懂剑的,欣赏她舞剑时的美,懂剑的,感叹剑招间圆融的剑意。

“姜师姐早!”

“姜师姐起的好早!”

“看这一地挑落的梨花,师姐练了多久啦?”

“师姐的新剑穗好好看!我也想要个同款!”

姜迟月收剑入鞘,对着几位师弟师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大概三个时辰吧。”她随口答了一句,目光转向对剑穗有羡慕之意的小师妹,声音带着鼓励之意:“下次剑术考核若能取得前三,便为你雕一个。”

小师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努力!谢谢师姐!”

姜迟月看着这一群生机勃勃的脸,神情也被感染,漾出一点笑意,“快散了吧,你们今日课业不少呢。”

师弟师妹们顿时哀嚎一片。

“我一定要考入内院!外院课业着实太多了!”

“那可难了。内院考核多严多难啊,弟子一向寥寥。而且内院的课程着实深奥……”

“还是好好待在外院学习吧,将来出了书院也能为天下贡献一份力量。”

“不要灰心嘛...万一就考进去了呢?”

讨论的声音远去,梨花树下归于宁静。姜迟月将剑别在腰间去了膳堂。膳堂内,亦有弟子向她打招呼,她皆颔首回礼。取了份热乎的汤面,动作优雅速度却不慢,很快便解决了。

她提剑出去,刚好碰上了边打哈欠边往膳堂走来的少年。他显然是刚起不久,神情散漫。梳着高马尾,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了一柄华美的剑,装饰闪闪发光。剑名浮光。明明取的是“浮光跃金”之意,偏偏因他这装饰显得有些浮夸。

谢怀叙,出身云州谢家的天才剑修,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良好的家世和不俗的实力,给了他高傲的本钱,在云中阙一向自视甚高。自姜迟月从书院圣地拿到裁月后,便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不是不认可姜迟月的实力,他也见识过的她的剑,确实有令他赞叹的实力,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他可还比姜迟月大了三岁,承认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少女实力超过自己,他的脸面往哪搁啊。

他嘴里嘟囔着不少话。

“姜迟月那家伙,干什么练了一夜的剑,这不显得我比不上她吗!”“不就是剑练得勤吗,我看我也行!”“我何时才能得归墟认主呢,明明都认可了……”

他随性惯了,当一路人不多就把心里话全说出声了。好巧不巧,这一番话姜迟月尽收耳里,她略略一挑眉,不说话,裁月出鞘一寸,只见剑光一闪,浮光便从他腰间被挑起,落在了姜迟月手里。

谢怀叙愣了,动作先于意识反应过来,手腕一动,试图唤回浮光,剑仍在姜迟月手里缩着,未随他的动作归来,只震颤嗡鸣了几分。

谢怀叙愤怒了。

“姜迟月!你别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这就是**裸的挑衅啊!剑被人挑起,甚至敢不听他这个主人的话,他的尊严全无。

“背后说人坏话,还让正主听得一清二楚。这可不好。”她挑剔地扫了几眼他那柄装饰华美,如他本人一般的剑,落下一句不客气的评价:“华而不实。”

在谢怀叙看来,那简直就是对他审美和实力的挑衅。

姜迟月不理他的气愤,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还在震颤的剑身。这下剑也不敢震了,她素白一袖一挥,剑便颤巍巍、轻飘飘地滑回他腰间,安静得很,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裁月嗡鸣,毫不客气地对它表示“鄙夷”——太没出息了些。

“更何况,是你技不如人。”姜迟月不再看他,飘然离去,留给谢怀叙一个清绝又气人的背影。

谢怀叙握紧浮光又放开,复又握紧,用了几分功力将声音传到远处。“你等着!我今晚便通宵练剑!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宣言回荡在膳堂前,不少人都听见了。有打趣的人,也有期待这两人一较高下的人。姜迟月随意挥了挥衣袖,算作回应。这漫不经心的姿态让谢怀叙更气愤了。

晨光正好,生机勃发。

临近午时,完成了早日课业后的姜迟月从梨花树下挖了两坛酒,油纸封存,隐隐有梨花香飘出。她揣着酒径自出了书院。

此时云州城生机正好,沙石与泥土铺成的路沾染了尚未散去的湿润,集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沉浸着糕饼铺的甜香、茶肆弥漫的茶香、食肆浓郁的饭香,还有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与书院里常年萦绕的墨香、梨花香截然不同。这便是云州的人间烟火了。

她穿过喧嚣的街巷,在一座傍水而建的三层酒楼前停下脚步。

临江仙。

黑底金字的匾额,三个字气势磅礴,矫若惊龙,是云中阙前辈的题字,昭示酒楼与书院关系的不凡。朱楼玉雕的酒楼,气派足以配得上那块匾额。

酒楼的主人是个寡居妇人,姓苏,无儿无女,多年前家里把她卖给了云州世家做厨娘,那家夫人后来把她放出来,她便独自在云州打拼,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硬是将小食肆做成了名动云州的大酒楼,在云州市井间也成了一段传奇。酒楼开起初期,有地痞流氓前来骚扰,被姜迟月提着剑揍回去了,在酒楼设了阵法,保证以后不再有闹事之人。后续便是云中阙赠了题字匾额、苏娘子改善了云中阙的膳堂质量。

此时她正在柜台处拨着算盘,一身蓝衣水袖,见姜迟月进来,脸上挂了明媚笑意,“小娘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复又嗅了嗅她手中的酒坛子,判断出是她酿的梨云酿,“还带了两坛梨云酿。这可是稀罕物。”

姜迟月分了其中一坛给她,“今日要为林先生饯行,劳烦苏姨安排一间雅间。”

“跟我还客气什么。楼上雅间一直留着呢,临窗的位置,纵览半个镜湖,风光正正好,要几个特色菜品怎么样?最近新上了一道云州特色薄荷炸骨,鲜香酥脆,最是美味。”她边说,边接过了梨云酿,越看越喜欢,“这酒是真好,比我这特色的烟波翠还要美上几分呢。”

“那便这个吧。”姜迟月莞尔,“加一道清蒸桂花鱼,多加些葱花。他偏爱这个。再来一道炒红薯叶和凉拌黄瓜。”

“放心吧,桂花鱼是今早刚捞上来的,鲜活肥美。咱们云州水养出的鱼,肉质格外清甜。红薯叶也是今晨刚送来的,水灵得很。”话毕,苏娘子便引着她去了二楼雅间,“你们先说说话,等菜好了我使人送上去。这饯行礼定让林先生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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