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那么暗?”白水阁手一挥,房内便亮如白昼。
“怎么样,薛地是怎样的情况?”君长落连忙问道。
“东富西贫,富者万金,穷者露骨。”白水阁喃喃道,“这个时辰田间仍有百姓在引渠灌苗,土地干裂,前不久必有大旱。官府似与富商串通一气,草菅人命都是常有之事,此地有三大富商,分别是赵家、李家、孙家,白日里我们遇到的就是那赵富商的二儿子赵贤。不过此处还是穷苦百姓居多,后山头有不少的尸体,都是饿死的。”
白水阁简单的给君长落介绍了一番,总结来只有一个字——乱。
“怪不得那赵贤一身的痞气,原是有家中兜底。”君长落冷哼。
“明日你可以先带着冯谖从田间走,然后绕道后山,再向东去。薛地到底如何,他定会了然于心了。”
君长落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今朝一早,冯谖便敲开了君长落的门,唤她快去进食。桌上摆了两个芋头,两碗黄米粥,一盘藕,还有一些蕨菜和荇菜。
最终,君长落还是只动了芋头。
过了食,由白水阁在前引路,君长落介绍薛地详情:“此地盗贼横行已是常态,富者欺穷,官府不管,更是常态。”
冯谖点了点头。
再一路来,街上蹲坐着许多的乞丐,衣衫褴褛都是好的,有些骨瘦如柴者身上就只剩下几片遮羞布,君长落皱着眉道:“一斛粟价八十钱,禾价每斛五十钱,菽、麦虽比禾贱,仍要每斛三十钱,家畜更不必说,那些没了地的,便成了这里的一员。”
冯谖心中伤郁。
到了田间,百姓们全在勤奋耕作,此时已是正午烈阳时,汗水染透了他们的薄衫滴入田亩,君长落接着道:“去年大旱,两年没有收成,为活土壤,只好日夜引渠入田,守着烈日时时灌溉,他们最怕的就是再遇天灾。”
冯谖哀叹,不能言语。
顺着广田一直走,不多时便绕到了后山,那地方杂草丛生,尽是参天古木,根部错乱,就听到一声沉闷的“嘎吱!”音,君长落挪了挪脚,低头看去,吓出一身冷汗,就说踩到了什么,竟是一个头骨!
冯谖自从踏入此处,紧皱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又见到那碎掉的头骨,便沉闷的对君长落道:“小心点。”
君长落跨过碎骨,接着说:“曾经这儿是个战场,战死了不少人,没钱买棺的百姓就将亲人直接扔到此处,说是能得先人庇佑。”
冯谖沉默不语,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又见到几个形销骨立的人,有女人也有小孩,身上爬满了蛆虫,发出阵阵尸臭,看来是刚死不久的。
“我们走吧。”冯谖道。
“好。”白水阁又蹿到了君长落的怀里,缩成一团,用自己的尾巴堵住鼻子。君长落也稍稍掩住了口鼻,这味道,这画面冲击力,也太惨绝人寰了。
可世上这样死去的,绝不占少数。
踏过尸骨山,再次入薛城,五六里后就是富硕地。但冯谖止步在一处枯亭内,打算在此休息片刻,君长落只好跟着他一起停下。
“薛地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我君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冯谖摇头叹气。
“此话怎讲?”君长落好奇的问道。
“我君放倍贷给百姓,之前无灾荒时,收得的息钱近有十万。去年旱灾,百姓连顾得性命尚且难说,哪里有钱还?”
“但我看那些富商巨贾倒是家财万贯。”君长落不解为何会差别那么大。
“他们同我君一样。”冯谖道。
见君长落滴溜溜的瞪大一双眼,仍是一脸疑惑,又解释道:“他们祖上多半是有些权利之人,此为根基,加之商人头脑,抢购市面上紧张货品加以囤积,以待价钱飞涨而牟取暴利,从而达到剥削农民,富足自己的景况。”
“原来是这样。”君长落缓缓点头,“可这样于民于生都百害无一利啊。”
冯谖偏过头去,未有言语。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久,直到再次夕落月升。君长落倚靠栏栅,打着瞌睡,冯谖不断的擦拭他手中的那柄剑,低垂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愁万绪。
“走吧。”冯谖插剑入鞘。
君长落睁开迷瞪的双眼,喉咙中挤出个字:“嗯。”
小道安静,加之夜已稍深,路过院落,只能勉强的听到几声狗吠和鸡鸣,在转弯口时,冯谖并未往东去,反而带着她沿路返西。
“不去东城了吗?”君长落问道。
“不必了,今日回客馆,明日去衙门。”冯谖道。
君长落回头看了眼东城之热闹,转身跟紧冯谖的步伐。
次日。
衙门外,君长落和冯谖等了近一个时辰,那大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两名手持长棍的衙役,只见得他们懒懒散散,打着哈欠,行为举止轻浮至极。
“阶下何人?”一衙役发现他们,漠不经心的问道。
“冯谖。”说罢,还掏出了刻有“田”字的镶边令牌。
听到这二字,两衙役愣了一下,确认那令牌确为孟尝君府上之物,吓得棍子差点没拿住。
片刻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挂上笑脸迎了上来:“原是冯先生,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不由得冯谖再多话,两人开门者开门,领路者领路。很快,冯谖和君长落他们就到了衙门内院。
内院厅堂内隔着屏风飘出阵阵饭香味,已是巳时,令长一家子还在用食。一路走来,衙门的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慵懒气。冯谖攒眉,衙门乃是为民办事的官府,连令长都是这般散漫,成何体统!
厅内,一衙役闯进,忙声道:“大人,冯先生来了。”
令长嚼了两口菜,吞下肚:“是哪个冯先生?”
“是孟尝君的食客,冯谖!”衙役道。
令长刚拿起一个鸡大腿,瞬间定住了,瞅着那衙役,略有些紧张的问道:“他不是不来了吗?!”
衙役拍着胸口打包票:“就是他,他还有田府的令牌!”
“啊!”令长惊得鸡大腿没拿稳,又掉回了碟子里,看着那一桌子菜,急道:“撤,快撤下去!”
一阵叮铃咣当响过后,令长整理衣襟从屏风后出来,见到冯谖便微礼道:“让冯先生久等了,快入上座。”
冯谖回礼,屏风挪开,这才见得厅堂整貌。
刚入座,便有下从端来茶水,令长饮了口茶,略有心悸的说:“久待冯先生不至,可否是耽搁在了路上?”
冯谖威坐:“我只是奉命来收债,顺道游了薛地一番,只道是令长将此处治理的一丝不紊,孟尝君若是得知,定是甚慰。”
得此一言,令长舒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尽,又听冯谖厉声道:“路遇盗贼,途有乞食,山有蚀骨,东城倒是个闹市。”
此话一出,那令长脸色大变,要不是坐着,他恐怕就要双膝跪地了,连忙委过于人:“都是赵家和李家,去年灾荒,他们合伙买下所有粮食,再成倍的卖给百姓,钱权在横,我这个令长也是无能为力啊!”
“这你不必对我说,也不必禀告孟尝君,齐国经国之才济济,若令长觉得心余力拙,自有雄杰之人胜任此官。”
冯谖吐字缓慢,却字字戳心,话中更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但是经过常年的压榨,令长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冯谖见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叹气又说:“他们是民你是官,按律办事,谁敢多说半个字?我不过是小小食客,就有上座之遇,未免将我冯某看得太过高重。”
话虽如此,可他就是个傀儡,自己的官位是怎么来的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若是他有权势亦或有才也好有钱也罢,也能有一丝底气,但他什么都没有,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还携着一家老小住在衙门内院,没个自己的府邸。
他们选他当令长,就是为了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两下。
令长只好硬着头皮道:“您说的对。”
冯谖起身,这令长的斤两他已然摸清楚了,大茬全在那三家豪商上,不让他们畏怯,这薛地的百姓还得继续受苦。
“今日劳烦令长设宴请赵、李、孙三家带着债券与账册来此,共同商酌债息一事。”
令长应:“诺。”
客房内,冯谖来回踱步,转的君长落头晕。
“昨日走了那么长的路,要不你歇歇?”君长落忍不住出声。
谁知道就跟点了冯谖的燃线了似的,直接走到君长落身旁,手指敲着桌子,声音中满是怒气:“这令长唯唯诺诺,商人掌权,怪不得薛地乱成这样!”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君长落问。
冯谖蔫了气,倒坐在椅子上:“未曾想好。”
“那就纯收债吗?”
冯谖摇头:“从他们手中只能收得一些赋税,得不了多少。”
“那以权施压。”
冯谖继续摇头:“他们连令长都不怕,怎会怕我这小小的食客?”
君长落也提不出什么好意见了,只好闭口,看着冯谖一个人独自郁闷。
见状,白水阁不知不觉的跳窗而出,直奔薛地最大商户的府邸——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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