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闻道继续言语:“后来云家军被拆散了,别说及时发饷,就再也没领过全饷了。哪怕我做御前班直都知的时候,至多也只拿过九成,还有一成是要孝敬指挥使、副指挥使的。初时,我还不适应。同僚劝我,我孝敬指挥,我手底下的大头兵孝敬我。可咱是云帅带出来的,弟兄们的俸禄已经够少得了,我若是拿点儿走,他们要过日子不就剩抢老百姓的了么,咋能这么干呢!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孝敬就到我这里为止吧……”
“那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孝敬?”霍岩接着问。
“二郎,你在兵部做过事,应该晓得朝廷的饷是发给都统制,然后各级军官层层下发,最后再发到大头兵手里的吧。我在云家军时,是岳帅去亲自领饷,而后清点下发的。”
霍岩点点头:“大部分时候是这样。但其他紧急情况,自有路转运使调拨。我上回去盱吁,就是押送粮饷。”
“这种状况,一般就是哗变了。”赵闻道叹了口气,扳着手指头道:“贪墨手段无非四种。第一个,吃空饷。例如,一个实际只有八百人的部队,上报为一千人。朝廷按一千人拨发饷银和粮饷,多出来的二百人的份额就直接被将领及其亲信私分。所以有些号称十万大军的,其实有八万就不错了。上面以为你人多,把难打的作战指令派给你,其实明知做不到,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自然是战斗力极其低下的。”
“第二个,折扣饷。朝廷规定每人发1贯钱,到士兵手里可能只有五百文;发一石米,可能只给五斗。剩下的部分被各级军官中饱私囊了。”
“第三个,折变。朝廷的军饷要不然是钱、要不然是粮、要不然是丝绸。但那些军官们发的都是低劣的布匹、茶叶,用来抵扣。而且还要强行高价给你,变相克扣。”
“第四个,延迟发。军饷数月甚至数年不发。这期间,当官的用军饷靠放贷经商,赚了钱再发,而底下人的妻儿老小却陷入饥寒交迫的境地。”
霍岩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赵大哥,以前我在家时,对钱没有概念。现在做了县令,方知道厉害。要是两个月不发俸禄,我就要用存款给府中的女使小厮发月钱了。这次厢军哗变的直接原因是欠饷,都欠了半年。但深层原因除了贪腐,还有高利贷!”
这时,魏铮放下了笔:“霍大人,公文抄完了,您看看还有别的吩咐么?”他语气三分恭敬,七分戏谑。
霍岩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这个主簿,县太爷我十分满意。”然后,从公文篮子里取出一摞账本,又摆在他面前。“把县里账目核算一下,看看够不够发一百二十人半年的饷!”
魏铮瞪大了眼睛,道:“你真把我当主簿用了?”
“你这话县太爷可就不爱听了。昔年我做主公伴读时,可从来不会推辞的……”
“好好好,就当还债了……”魏铮无奈地笑了笑。现在霍岩不是自己的伴读了,不仅是此间县太爷,还是自己大舅哥呢……
“赵大哥。”霍岩毫不客气,转头继续和朝闻道言语:“你要不教我骑射武功吧……”
还不待赵闻道回应,门又被扣响了,这回来的是李景仁。他侧着头进来一看:“诶呦,我说怎么灯还亮着呢……原来你们都在呀。”
于是,围着火炉坐了下来:“刚刚我听见啥高利贷,怎么回事呀?”
说起高利贷,李景仁深有体会。他的父母就是借了秦松年娘子王氏钱庄的高利贷,利滚利,最后被夺家产的。
魏铮拿过账本,虽然记得清晰明白,票据齐全。但这个时代记账还是靠单式记账法,要从厚厚一沓账本里看出结余,还真要从头至尾地去加加减减才能算出来。见李景仁来了,终于可以差人做事了。
“景仁,来得正好,帮我核对账本吧。”
“好的,主公。”李景仁乖巧应答,拿起算盘,等着魏铮报数。
算盘珠子清脆地碰撞之声里,众人只听霍岩继续娓娓道来:“这次哗变的厢军欠饷半年,所以将士们家中大多要靠借债度日。其中有三十个人虽然不同村,他们的债主却是同一个人,这十村八店最大的地主“茅山道院”。”
“茅山道院什么来头?”赵闻道问。
“茅山道院的监院是文心真人。”霍岩答。
李景仁和魏铮面面相觑,心说,文心真人又是谁?
但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识,只等着霍岩继续介绍。可赵闻道是个直性子,直接问:“二郎,文心是什么来头?”
“那文心真人和弘平真人师出同门……”霍岩顿了顿,语气变得得意了起来:“至于弘平真人是谁,你们知道么?我来告诉……”
霍岩话音未落,赵闻道率先开口:“他一开始搭上了秦松年,秦松年把他介绍给了官家。”
李景仁接话:“后来秦桧倒台,他又搭上了徐贤妃。”
魏铮最终闭环:“我和然然差点死在他手里。”
“你们倒是知道的比我清楚……”霍岩讪讪地笑了,但旋即他反应了过来:“什么?他还敢欺负我妹妹!怎么回事!”
哐当一声,霍岩不禁拍案而起。
“别着急,别着急……”魏铮赶紧放下账本:“然然本事大着呢,让这贼道士将计就计吃瘪了……”
“是么?”霍岩半信半疑。
“现在除了徐贤妃和官家不听婕妤的,满宫上下没有不服婕妤的……真的。”李景仁补充。
“那就好。”霍岩这才偃旗息鼓,又坐了下来。
“二郎,这些个和尚道士比你和主公这样皇亲国戚,名门世家还要有钱么?”赵闻道弱弱问道。
“那是自然。”李景仁接话道:“他们这些人财产田地,跟咱们老百姓比,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但跟道观寺庙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世俗之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赵闻道挠头:“啥意思?没听明白。”
“说人话就是,一发达就娶妻纳妾,儿孙满堂;一败落就子孙离散分家产。若是子孙不贤,无人考上功名,该缴纳的人头税是少不了一点。但这些方外之所,都是被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捧着的,积累了海量财富田地,也不用交一分税。”李景仁顿了顿,先是看了看霍岩:“二郎的祖父是配享太庙的霍太师,但现在他只是个县令。”又看向魏铮:“我们主公的曾曾祖父,还是大楚的开国皇帝呢。现在嘛……”
此时,魏铮调笑道:“现在是个黑户!过两天才能有身份!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待众人笑过后,霍岩问:“阿铮,算好了么?县里有多少钱?”
“六百二十三贯。”魏铮答道。
“不可能!怎么只有这点?”
“因为这个月的例税,你已经交出去了。今天还有镇江府的回函呢。”魏铮把账簿最后一页及回函翻给他看。
霍岩一看果然如此,今天哗变,他急匆匆地就去军营安抚士兵们的情绪,去之前没想到叮嘱衙役先不交例税。此刻,要是追回来,怕是又要补文书,路转运使大人还不一定答应呢。他愁上眉头,一脸懊悔:“一百五十人半年的月钱要四百五十贯,年衣赐七百五十贯,现在还差五百五十七贯呢……早知道,就……就先不交例税了……”
“什么!你还打算用县里财税结余,去垫他们的欠饷?这……符合章程么?”魏铮瞠目结舌。
“不符合呀,这叫“擅支官钱”,得判个流放才行。”在大理寺做过寺丞,精通刑律的霍岩答的斩钉截铁,不假思索。
“那你还这样做?”
“但眼下,章程能帮我平息哗变吗?若军队真的炸了营,莫说我这顶乌纱帽,就是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一百五十个壮丁,刀剑俱在,还有弓箭火器无数,附近的土匪全加起来也比不了他们。为今之计,唯有先斩后奏!立刻拿钱去稳住军心,这是第一要务。刚刚我让你帮着誊写的文书就是送往府路衙门和制置司的。我改了又改,把情况说得万分火急,还要把我和府尊大人的不得已写得淋漓尽致。只要能把哗变摁死在自己辖区,上面的大人们为了自己的官位,自然会帮我说话的。”
霍岩虽然胸有成竹,但从容不过一瞬:“只是……这五百多贯的亏空巨大,即便朝廷最后认账,这核销的公文一来一回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眼下这窟窿,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魏铮略略思索:“那指挥使贪了多少钱?他惹出来的事儿,他得拿出来!”
霍岩点点头:“来之前,我已经让小乙去他家搜查了!但指望从他手里弄五百多贯现钱也不现实……”
“明天就要么?能不能拖几天?剩下的,我从寿春的庄子里先支给你。”
“要是能拖,我也可以回富阳的庄子里取。只不过五百多贯,饶是咱们这样的富贵人家,一时间也难以凑到这么多现钱,库贴票倒还有可能……”
以上对话,听得赵闻道和李景仁面面相觑,心道:即便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主公,二公子,冤有头,债有主。”赵闻道提议:“我们是不是得想办法,让茅山道院把这钱掏了呀?”
这时,院门又又又被叩响,赵闻道去开的门。
外头雨雪霏霏,小乙和甄富贵从板车上跳下来,板车上是用十只麻袋分装的五十贯钱,足有四百斤重。
“大人,那贪腐的指挥使家里现钱五十贯,还搜出了三百贯库帖票。”小乙从怀里掏出库贴票交给霍岩。
“大人,这钱是拉到衙门去登记?还是明天直接拉到军营派发?”甄富贵问。
霍岩接过库帖票收好,果断道:“不入库了!这五十贯现钱,还有衙门里提五百五十贯钱,总共六百贯。明早天明,直接拉到军营校场!每人先发四贯钱。本官要亲自看着,把第一笔钱,一文不少地发到将士们手上!”
“大人,可还差六百贯,怎么办?”小乙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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