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外,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骤然响起。
“进来。”景仁沉声道。
来人是甄富贵,他见霍然也在只道:“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霍然闻言,正要回避时,景仁只道:“小甄,有什么话直接说。她是咱们大嫂,没有她听不得的事。”
“刚得的消息,金人骑兵已集结整军,意图继续南下,绍兴府恐不久矣。放话出来,搜山检海捉魏钧!”
“呦!”景仁嗤笑一声:“那咱们官家呢?”
“在台州呢!咱们这位官家,别的不行,逃命倒是颇有先见之明,刚从绍兴窜到去台州去了。台州兄弟探得,议和国书已经发出,官家还打算寻船出海避一避呢。”
“议和?我看是摇尾乞降吧!”景仁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主公当年被撵得山里水里逃窜,几近绝境,可投降二字从未想过。”他略顿,又追问道,“金人那边,提什么条件议和?”
“称臣、割地、纳贡翻倍。还加了一条,要求公主和亲。”
公主和亲?霍然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如今大宁的公主,只有她年仅十二岁的女儿,玄桐。
“大嫂 ”景仁面露尴尬,赶紧缓声宽慰,“官家尚未回复,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同时递了个眼色给甄富贵。
甄富贵则胸膛一挺,朗声道:“大嫂放心!就算官家顾念骨肉,还有我们主公,还有我们这些兄弟在!一定是主公在淮上接连告捷,金人是奈何不了我们,才想出这等龌龊手段。”
景仁低啐了一声:“你小子倒会替主公揽事……”
“这怎么是揽事?”甄富贵梗着脖子继续说:“主公说,大嫂的事,就是他的事。主公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主公的事,就是我甄富贵的头等大事!”
“行了,主公不在,马屁拍得再响他也听不见!”景仁打断他。“大嫂,保重身体,休要过度忧虑。我即刻以最快渠道密报主公。金人痴心妄想,此事断无可能成真的。”
“谢谢你们……”
霍然失魂落魄,扶着墙回到了自己屋中。胸口又泛起了一阵恶心,抱着恭桶吐了许久。还好齐娘子会做酸辣汤,饮下才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
“霍娘子,要不躺在床上歇歇吧。”齐娘子劝慰道。
“齐姐姐……”霍然有哭又吐,嗓音变得沙哑不堪,“怀我女儿那时……从没害喜得这样厉害过……”想起女儿,她越发伤心:“我离开她快两个月了,我好想她。我的阿桐,从小就懂事……都是怪我没用,她才不得不懂事……”
是夜,她梦见小小的阿桐被套上宽大的婚服塞进了马车,就如当年自己被塞进宫车被送入宫中一样,阿桐扒着车窗呼唤自己:“阿娘……阿娘……”
霍然正要全力去追,却被人死死摁住,挣脱不得。
“阿桐!”她从梦中醒来,一会儿心砰砰直跳,仿佛跃出胸口,一会儿又觉心被大石压上,仿佛窒息。心中只道,马上要带阿桐走,不能再等了。徐燕宜恨自己入骨,肯定会劝着把阿桐送去和亲的。
第二天一早,霍然去寻景仁。谁知门一开,景仁已经站在门外:“大嫂,主公回信,他已至建康附近,军务在身,无法赶回,令我全力调配海商会的一切力量,尽快将大公主接出来。”
景仁的计划,简单粗暴。反正东南大半客运海船均在海商会手里握着,不在自己手里握着的船主,都是散船,给点好处威逼利诱,也都听自己的。
“周平,传令下去。临海港近日天气不佳,进港以后,不宜出港,凡海商会的船,一律不许泊在临海港,都去明州港!已经泊在临海港的船,立刻拔锚启航,去明州港。”景仁传令道。
甄富贵和一众船头帮主称是。
“大嫂,官家现在被人喊着要搜山检海去捉,一定会想尽办法出海避祸。明州离我们近,就让他在明州登船。我们现在即刻动身,与他会和。到时候,官家上官家的船,您和公主上我们安排好的船,随他去海上转一圈,换小船从上海县上岸,到时候咱们再看形势,是送您和小郎君还有大公主去镇江还是建康。”李景仁道。
霍然颔首:“好,咱们即刻动身。”
“大嫂,别着急。您要带着小郎君去么?这段日子您住在哪儿?临安被屠,您怎么出城的?又是怎么到的明州?……”
景仁话音未落,就被霍然打断:“我们可以路上再商量,赶紧去明州吧!”说罢,转身去取行李,利索抱起襁褓中懵懂的玄楠。昨晚,她早就准备好随时动身了。
上了马车,霍然缓缓道出她的计划:“我本是要接贞平郡君,孤身返回临安。可惜贞平郡君早产生下玄楠后就过身了。临安城破时,我被一户善良寡居的娘子所救,在乡下躲藏,娘子刚丧女,便做了玄楠的乳母。听闻圣驾南巡,一路寻来。”
景仁点点头:“听起来没什么破绽。只不过腹中的孩子,至多两个月就显怀了……该如何跟官家解释?”
霍然叹了口气道:“我也正为此忧心。我和官家已经半年未同房,现在有了这个孩子怎么解释?况且孩子月份小,若是再与他……我也怕孩子有闪失……有没有办法,让官家以为和我有肌肤之亲,但实际没有呢?”
景仁闻言,指节轻轻敲击着马车窗棂,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嫂所虑,确是关键所在。官家虽在逃难,但身边仍有内侍、甚至徐贤妃的眼线。单纯避宠,一次两次尚可,时日一长,必引怀疑。”
霍然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该如何?”
“需要……需大嫂受些委屈。”景仁低下了头。
“为我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委屈。你快说。”
“我有一方,名为海棠春睡,是一种迷香。点燃后,人极易入眠且醒来后会想不起来睡前发生的事,犹如春梦了无痕。大嫂要在官家疲惫就寝时点燃此香,做出侍寝的假象。官家醒来却以为有一场温存。而大嫂您……实际并没有……”
见景仁红了了脸,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追问道:“如何确保万无一失?官家若完全记不得,那不是白费功夫?”
“此香用量,我来调配,大嫂放心。只要制造一个皇嗣的借口。之后大嫂便可借口孕期不适、需要静养等理由,顺理成章地避开侍寝。”
霍然听完,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就依此计。景仁,多谢你。”
马车向着明州方向疾驰。车内的霍然,看着怀中熟睡的玄楠,抚着平坦的小腹,想起离别已久的阿桐,心道:孩子们,阿娘会想办法,把你们都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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