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梁王

二人话音刚落,身后的军队如山呼海啸般跪倒,万岁之声震天动地。这场声势浩大的迎接,让魏钧让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因为众人虽然向他跪拜,但眼神却追随魏铮。这样的目光,即便他在心腹的御营班直们中也从未见过。

还有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但他们盼的是淮上血狼魏铮,而非他这个天子。

所幸,多年政治权谋养成了他的城府,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平身。”

魏铮起身,神色平静无波:“臣侥幸未死,于淮上聚集义士,幸不辱命,未曾忘却天家子孙守土之责。”

守土之责?魏钧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怒火翻涌,却不敢发作。

他看向港口停泊的那些巨大海船,南逃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朕在海上,多亏了海商会的船只襄助。此次于国于朕,皆有大功,朕要好好封赏。”

魏铮躬着身,语气依旧恭敬:“陛下谬赞。海商会,不过是臣当年流落江湖时,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兄弟,为筹措抗金军饷,不得已经营的一些微末产业。能于危难之际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亦是海商会之荣幸。”

尽管皇城司查到指向魏铮的蛛丝马迹,但听魏铮亲口承认,仍觉一道惊雷再在脑中炸响。

海商会掌控东南航运命脉、富甲天下,竟然也是魏铮的!

自己在海上飘零数月,身家性命,乃至朝廷最后的体面,竟然全捏在这个当年任由他拿捏的弟弟手里。

今时不同往日,魏钧挤出了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魏铮:“好!好!朕的好弟弟!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良!”

他转向群臣与军民,提高了嗓门:“即日起,晋封寿春郡王魏铮为梁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差遣江淮宣抚使,总摄江淮军事!”

“陛下圣明!”霍岩率先躬身。

“万岁!万岁!万岁!”军队与百姓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魏钧明白,这些军民是为这位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淮上血狼欢呼,为富可敌国的海商会之主欢呼;为民心所向的抗金英雄梁王欢呼……

而自己这个皇帝,显得多余极了。

魏铮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驱除胡虏,复我河山!”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电:“陛下,金人新败,主帅授首,正乃士气可用、乘胜北伐之良机!臣请陛下旨,整饬兵马,克日北伐,与金人决战到底,收复河山,还复两京,以雪靖康之耻,告慰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港口上空回荡,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钧心上。

魏钧还是那张随和的脸,但浑身肌肉抽搐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差遣魏铮为江淮宣抚使,总摄江淮军事,倒不是他信任魏铮了,愿意北伐了,而是魏铮事实掌控了江淮的军队,他若不下达任命,恐怕未必能离得了明州港。

此时,同在海上伴驾的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臣抢先一步,手持象笏,高声道:“陛下!梁王殿下忠勇可嘉,然则……”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魏铮钧阔别朝堂七年,国朝的宰相也是走马灯似的换,虽然面熟,但并不知他官位,求助似的看向霍岩。

霍岩低语:“参知政事,王健翁。”

“然则北伐乃倾国之战,岂能如此儿戏,在这港口草率定夺?金人虽败,元气未伤。我军久战,亟需休整。更何况,国库空虚,粮饷何继?民力凋敝,兵源何补?此等大事,必须还朝之后,交由三省、枢密院及两府大臣,详细筹谋,从长计议!”

王健翁话音刚落,身旁的御史中丞徐振江立刻接口,语带机锋:“王相所言极是!陛下,岂不闻‘欲速则不达’?再者,如今殿下新立不世之功,手握重兵,威加海内。若再授以北伐之专权,使其势力坐大,恐非社稷之福,有违祖宗制衡之道啊!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缓此议!”

“这又是谁?”魏铮小声问。

“御史中丞,徐振江。”霍岩继续小声提醒。

这两人,一个从“国力”出发,一个从“权柄”入手,瞬间给激昂的北伐呼声泼上了一盆冷水,也将魏钧从被迫立即表态的困境中暂时解救了出来,使得场中的政治气氛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妙。

魏铮暗自庆幸,还好听了霍岩的话。北伐的阻力不小,真需从长计议。

魏钧对两位近臣的表现很是满意,他又看向静立一旁的霍岩:“霍爱卿,你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霍岩身上。

只见霍岩缓缓抬起头,已经还了一副失去至亲的悲恸:“两位相公言之有理,抗金大业的确需要从长计议。但……臣一想到母亲与幼子,还有全族惨死于金贼之手……实在是……是痛心疾首啊……在场诸位,谁家不曾受过金人之害………”

说着说着,霍岩当着百官军民的面,肩膀微微抽动,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在场每一个曾遭受离乱之苦的人的心脏。

一时间,港口啜泣之声四起。不仅瓦解了“主和派”虚伪的现实利益计算,更将抗金放在了道德的高地之上。

霍岩继续哽咽道:“臣……臣……因战事被授予制置使一职,是临危授命,不敢推却。但臣自知资历尚浅,难以胜任。且臣妻因幼子老母殉国,至今缠绵病榻。臣实在忧心忡忡,分身乏术……故请官家准臣丁忧……”

这下,烫手山芋又踢到了魏钧这边。

若是准,等于寒了天下所有抗金将士的心,自毁长城。魏钧也不是真的想给金人做奴才,他就是想做个偏安一隅的君主,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要是真的手里没点武力手段,那被金人灭了也是迟早的。这一点,他特别明白。

若是不准,必须给出一个远超“资历”和“制度”的理由,那就是必须全力支持北伐,为家国复仇,这又正好落入魏铮和霍岩的计策中。

魏钧有他的私心与怯懦,他只想守着半壁江山苟安。可这大争之世,君王的苟安,代价便是天下百姓在异族的铁蹄下苟延残喘,水深火热。说到底,今日之困局,皆是他魏钧咎由自取。既无扛起江山社稷的脊梁,又何必当初,费尽心机坐上这万众瞩目的龙椅呢……

“二郎。”魏钧对霍岩没有用正式的称呼,而是像是喊自家亲戚一般。故去的原配静怡皇后是霍岩族姐,贵妃霍然更是霍岩的亲妹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霍岩也算是国舅。

只不过,霍岩不屑罢了。

乍一听,这个称呼出自魏钧,霍岩略略一征。

“二郎,忠孝难两全,朕深知你心如刀割。然国难当头,朕与朝廷,更需要你这等栋梁之才!丁忧之请,朕……不准!”魏钧故作痛惜。

然后,他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霍岩听旨!”

“臣在。”霍岩伏地。

“原临安知府田霖全家殉国,朕任你为临安知府,掌管京畿,总揽京畿一切民政、刑狱、治安之事!临安乃行在所在,社稷根本。将此重地交予你手,望你化悲愤为力量,为朕守好这座都城,抚慰万千军民!你外放多年,以后常常入宫看望贵妃,也聊慰她的思念之情。至于令妻病重,朕会遣太医署最好的太医,日夜看顾,用最好的药材,你大可安心为国效力!”

旨意一下,众人神色各异。

王健翁、徐振江等主和派心中暗喜。

魏铮、霍岩眉头微蹙,瞬间了然。

临安知府虽是从三品肥缺要职,但说到底是个“地方事务官”,被牢牢限制在临安一地。魏铮霍岩一文一武,双剑合璧,天下无敌。若是拆开,便独木难支,行事必须倚仗朝廷中枢。可以置疑魏钧的人品和担当,但不能质疑人家的制衡权谋之术。经历连日的海上漂泊的疲惫后,还能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霍岩收敛悲恸神色,伏地而拜:“臣……霍岩,领旨谢恩。”

魏钧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等于是告诉霍岩,魏铮能给的利益,自己能给。魏钧给不了的荣华与安稳,自己也能给。你霍岩若安分,便是国之栋梁,皇亲国戚;你若不听话,既能把你捧上云端,也自有办法将你碾落尘埃。

霍岩在心中无声地冷笑,臣不想要的权势,你使劲给。臣真正想要的是,驱除鞑虏,光复河山,日月昭昭,朗朗乾坤。你永远做不到,也从来不想做。

他对魏钧,再次深深一拜:“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守好这家国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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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楠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