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又一个拿锣拿鼓的老男人里头,藏了一个清清瘦瘦的小少年,她一眼瞥见人家,夜里那么黑,也能看见他站得笔挺,就在那个棺材旁边。
麻布孝衣,头系白巾,从驴车旁边走过。
她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子,就朦朦胧胧望见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村子里那条清澈的小溪被染黑的样子,那么平静的水面,那么温和的眼底。
她忽然觉得他是个好人,真真正正的好人。
哥哥也是好人,保她的命,背她去看大夫,但是畜生打她的时候,哥哥也不敢拦,她要被卖掉,他还很高兴。
可是眼前这个死了爹的小少年,他应该没比哥哥大多少,她就莫名其妙觉得,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一定很正直。
哎,如果是卖到他家里就好了。
死爹死娘死哥哥,家里估计只剩他一个人,伺候起来也不累。
她像个小傻子,睡在车板上小半天,就接受了自己一身贱骨头的命运,还痴心妄想,开始做起买她的人家是好人的梦。
那怎么办呢?还能盼着自己是下一个阿翠吗?命坏有命坏的活法,谁都要过生活的呀。
她也懒得看镇子是什么样子,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远,她跟那个穿孝衣的小少年仅此一面,衣服都没碰到一下,只不过吹过的风摸了她的脸,又扑进他怀里。
天越来越暗,她也不知道驴子走到哪里了。赶车人像嘴巴停不下来一样,叨叨和她说:
“这个是韩家老爷的棺材?啊呀,他都死了,镇子上还有几个人能好好教书呀!
“可怜嘞,他小儿子好像也就十三岁,本来都要去赶考了,你说这下子,爹都死了,还得在家里守三年!
“光会读书,以前也不见他做工,不知道他爹留给他多少钱?”
她听得烦,嘟囔了句,反正不会比我穷。
被赶车人听见了,他哈哈一笑,“你不叫穷了!买你的这家人好歹买得起米的,以后等到了‘郎’,说不好做夫人做太太!”
她隐隐约约听懂等到“郎”是什么意思,好像是那家还没儿子,想买一个姑娘进去先养起来,等儿子出生了,姑娘给他拉扯大,然后再嫁给他。
可是……她撑着下巴,小小的身子在车板上一颠一颠,“那要是好多年都等不到呢?”
“把你当女儿养呗。”赶车人毫不在意,随口回。
她立马浑身一抖,那可不行!当女儿养,那不就是又要伺候人,又要挨打?
想着想着,驴子就停了,“嗷”叫了一声,鼻涕水甩了一地,她个小,一躲就躲开了,抱着包袱站在一边。
赶车人一身脏水,还是呵呵笑着,大概是钱要到手,谁都开心的。
他敲了敲门上铜环,“叩叩叩”三声,敲定她往后余生。
她抬头看了看,门是漂亮的,颜色均匀,看上去有点旧,但是没坏。房子不大,比起她家也就那样,可看起来就牢固多了,起码不会漏风漏雨。
她也没见过大富大贵的人家,平白就觉得这家也一般,院子还没村子里宽敞。果然她跟运道好没什么关系,真富贵的人哪里看得上她?
很快有人来开门,是个眼睛耷拉下来的女人,胖胖的,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线。
女人提着灯笼,看见抱着包袱站在一边的她,“哎哟”了一声,“好看的好看的!”
赶车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是好看呀!五吊钱不亏对不对?”
说完,他手一伸,女人斜了一眼,把一串铜钱放到他手心,“光知道讨钱,讨钱讨得倒勤嘞!”
赶车人赶紧把铜钱收到袖子里,一把把她拽到女人面前,讨好笑着说:“快跟着你养娘进去!这就是你新家了!”
女人蹲下来,拿灯笼照了她的脸。她眼前一晃,下意识偏头,被女人掐住下巴。
女人笑得挺开心,嘴里重复着,“是好看的!”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还挺白呢!”
她就站在那里,任女人摆弄。
什么叫好看?哥哥说她挺好看,阿娘说她是个漂亮小囡,畜生叫她小棺材去死,瞎子说她瘦得要命难看死了,谁说的是真话?她又是不是真的好看?
谁知道呢,她也懒得想。
赶车人走了,女人牵着她进门,问她:“囡囡叫什么名字?”
她回,没名字。
女人愣了,又问:“那囡囡姓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爹姓赵,娘不知道。”
女人又笑,“姓赵好,姓赵好呀!”
她是没出过村子的笨姑娘,不知道很远很远的上京里,坐在最高、最繁华位置上的皇帝,所有人见了都要叩拜的官家,就姓赵。
女人把她送进一间小屋,有床板、有褥子,虽然摸上去有点潮,但是对她来说,已经是神仙待遇了。
她呆呆地坐到小床上,女人问她:“先叫你阿赵好不好?等我家老头子醒了,让他给你取个新名字!”
她点点头,摸了摸那床褥子,比哥哥睡的还软呢。
于是她乖乖叫了声,养娘,谢谢。
女人乐得开花,“什么养娘,就叫娘!”
天色晚了,女人让她好好休息。关上门离开之前,她还听见她乐呵呵地说,是个招福气的小囡,肯定招得来的!
她不敢躺到褥子上,用手摸了好久,摸着摸着,眼泪哗啦啦洒在褥子上。她匆匆忙忙跑到一边,在地上哭够了,一点眼泪都流不下来了,才敢坐回褥子上。
像躺在金子银子堆里,小心翼翼地,她仰倒下去。
好吧,就为了这床褥子,一声养娘也叫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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