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湿冷入骨。
陆生站在修复台前,握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正在清理一件西周青铜鼎上的有害锈。鼎的内壁刻着铭文,一百多字,记录了三千年前的一场战争。字迹很小,每一笔都要用刻刀一点一点地剔,稍有不慎就会损伤铭文。
她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疼。
旧伤复发的疼。右手腕的腱鞘炎,三年前落下的毛病。那时候她在上博做临时工,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没有助手,没有先进的工具,全靠一双手。有一天早上醒来,右手动不了了。去医院,医生说腱鞘炎,要休息。她没有休息,打了封闭针继续上班。从那以后,每到冬天,手腕就会疼。有时候是酸,有时候是胀,有时候像针扎。
今天是最疼的那种。
她停下来,把刻刀放在台面上,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像生锈的齿轮。窗外飘着细雨,灰蒙蒙的天,把整个上海笼在一层湿冷的雾里。
手机震了。沈念潮的消息:“在干嘛?”
陆生甩了甩手,回复:“工作。”
“手还疼吗?”
陆生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让沈念潮担心。但她也知道,沈念潮最讨厌她撒谎。
“有一点。”她回复。
“吃药了吗?”
“吃了。”
“热敷了吗?”
“还没。”
“现在去。”
陆生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现在去”,忽然笑了。这个人,隔着那么远,还要管她。
“好。”她回复。
她放下手机,没有去热敷,拿起刻刀继续工作。青铜鼎的铭文才清理了一半,今天必须完成。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刻刀,手腕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没有停,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点一点,一笔一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晚上,陆生回到宿舍。宿舍在博物馆后面的一栋老楼里,单人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她和沈念潮的照片——在西湖边的,在香山的,在修复室的。每一张都笑得很好看。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肿了,比早上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试着握拳,疼得倒吸一口气。她又试了试伸直手指,更疼。
手机响了。沈念潮的视频通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右手藏到身后,用左手接通。
“今天怎么样?”沈念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在修复室,身后的修复台上摊着一幅画,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挺好的。”陆生笑了笑,“你呢?”
“刚修完一幅。”沈念潮顿了顿,“你的手,给我看看。”
陆生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右手。”
“没什么好看的。”
“陆生。”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右手伸到镜头前。沈念潮看到了那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去医院。”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了。”
“现在去。”
“念潮——”
“陆生。”沈念潮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生听得出底下的紧张,“你不去,我来上海。”
陆生愣住了。她知道沈念潮说到做到。
“好。我去。”
挂断视频,陆生穿上外套,出了门。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淋着雨走到医院。急诊室人很多,她挂了号,等了两个小时。医生看了一眼她的手,说腱鞘炎急性发作,需要休息,开了药,打了封闭针。
“不能再劳累了。再这样下去,手就废了。”医生说。
陆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医院出来,雨停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把地面照得发亮,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她拿出手机,给沈念潮发了一条消息:“看过了。打了针。医生说休息就好。”
沈念潮秒回:“真的?”
“真的。”
“你发誓。”
陆生看着那两个字——“发誓”,笑了。她回复:“我发誓。”
沈念潮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陆生点开,听到沈念潮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陆生,你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陆生的眼眶红了。她站在雨后的街道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沈念潮的头像——那是她们在香山的合影,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没骗你。”她小声说,像在说给手机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之后的几天,陆生乖乖地休息。没有去修复室,没有碰工具,每天按时吃药、热敷、做康复训练。她的右手渐渐消肿了,但握拳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痛。她不敢告诉沈念潮。每次视频,她都说“好多了”。
沈念潮没有追问。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消息:“手还疼吗?”陆生回复:“不疼。”沈念潮说:“撒谎。”陆生说:“真的。”沈念潮说:“你每次撒谎,都会多打一个感叹号。”
陆生看着自己回复的“真的!”,沉默了。
这个人,连她打几个标点符号都记得。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沈念潮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披了一件纱衣。
手机震了。是陆生的消息:“念潮,我想你了。”
沈念潮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回复:“我也是。”
“你那边下雪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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