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的目光在国公夫人面上多留了片刻,如此细细分辨之下,却才发现,她虽鬓发花白,可看气色,却比华姝记忆中要好了许多,眼底清亮,精神饱满。
那份慈爱仍在,却多了几分舒展的容光,少了那份常年压在眉心的郁结。
莫非,也是因为丢失多年的幼子,失而复得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未来嫂子。”
那青年在国公夫人的一声介绍之后,才慢悠悠地站直了些,并未行什么正式的礼数,只拱了拱手,语气懒散。
花辞树猛地抬眼,与他的目光直直撞上。
这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即便带着漫不经心,也掩不去那一丝清明的锋芒。
若说萧容时是端正如玉,让人一眼便心生信任的相貌,那眼前这人,便是锋锐而张扬。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线偏薄,勾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弧度。
显然比萧容时更为出众,却也……更为可疑。
花辞树的眉头难以克制地动了动。
华姝的记忆不可能出错,那么,出问题的,是这个人间?
不论是哪一环出了偏差,这次附身任务,显然已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萧容与的命运能变,那其他千丝万缕的一切,会不会也都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谢不言那个乌鸦嘴,说什么不对劲、不对劲,如今看来,还真是不对劲了……
花辞树的沉默显然久了些,国公夫人只当是萧容与那一声“未来嫂子”太过失礼,叫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连忙笑着打圆场:“容与这小子,都是被我惯坏了,向来没个正形,华姑娘莫要与他计较。”
“无妨。”花辞树收回视线,迅速平复心绪。
国公夫人上前两步,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你这丫头,我一看便欢喜得紧,实是有缘,不如一同进殿吧。”
她说着,又看向两个儿子,语中含笑,“有姝儿陪我,你们两个,该上香的上香,该拜佛的拜佛,莫来扰我,等到午时,再到斋堂一同用饭。”
说罢,便不再理会两个儿子,拉着花辞树向里走,“姝儿刚到晏京,想必还不知,这灵安寺的斋饭可是一绝……”
……
和这样一位亲切宽厚的长辈相处,本该是一件如沐春风的事,可花辞树却生出几分疲惫,原因无他——不习惯。
她习惯了一个人待在重生办事处,也习惯了谢不言的自说自话。而对着国公夫人,却要时时拿捏分寸,既不冷淡,又不过分亲近。
对于花辞树这个从未在人际往来上花过半点心思的小仙来说,难免有些耗神。
一顿斋饭下来,更是食不知味。
好在午饭后,国公夫人便要到厢房小憩,之后还要去观音殿跪拜诵经,花辞树才终于得了清闲。
她身为贵客,灵安寺亦为她安排了清净的厢房。然而走到门口,她却停下脚步。
“青岚。”她随口吩咐道,“你在厢房候着,我要四处走走。”
青岚自始至终跟在她身侧,平日虽性子活泼,在国公夫人面前却没有一句多话,此时才眨了眨眼,道:“姑娘要去哪里?”
这丫头陪着华姝自小长大,亲近惯了,问起话来也不甚讲究规矩。
花辞树道:“国公夫人虔诚礼佛,往后许会常来,我四下熟悉一番,再向寺中僧人打听打听,往后亲自供奉一盏长寿灯。想必国公夫人也能领我这份心意。”
青岚眼睛一亮:“姑娘好主意,婢子也陪姑娘去吧!”
花辞树微微一笑:“我们都不在房中,国公夫人若再寻我,岂非失了礼数?”
青岚一怔,随即连连点头,神情愈发钦佩:“是是是,还是姑娘想得周全。姑娘放心去吧,婢子会好好守着的。”
花辞树轻点下头,径自走了。
这灵安寺,华姝在婚后的十年中,的确陪着国公夫人来过无数次。寺中殿宇分布、回廊曲折,花辞树都了然于心。
她这一趟,自然不是为了所谓的熟悉环境。
在华姝的记忆中,萧容时与这灵安寺,向来走得不远不近。
其一,他为母亲在寺里供奉了一盏长寿灯,以表孝道。
其二,三年前,晏京曾遭百年一遇的大雪灾,城内外死难者数以千计。彼时,萧容时曾在灵安寺设下法事,超度亡魂,又亲自供奉了往生牌位,祈愿亡者往生极乐。
此后年年供奉香火,直至婚后十年也不曾断过。
若说这是为图一个好名声,可萧容时偏偏低调得很,从不对外宣扬。也就是华姝这朝夕相处十年的枕边人,才略知一二。
可花辞树不觉得,一个能面不改色,亲手掐死发妻之人,会对那些素昧平生的死者,怀有这等悲悯心肠。
任何异常的行为,必然都有其合理之处——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花辞树笼着袖子,顺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她的目的地,正是后殿的往生堂。
她并不执着于查出萧容时是否藏着什么秘密,可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萧容时此人,从华姝的记忆里看去,几乎无懈可击——不嗜酒,不好色,不赌不奢,行止克制,待人温和,从年少时起,便有“晏京第一公子”之称。
要与这样一个隐藏极深的伪君子打交道,自然是了解得越多,越稳妥。
花辞树心里盘算着,已行至后院。主殿香火鼎盛,人声隐约,而至此处,便只剩下风声轻响。
后院通往后山的小径旁,立着一棵古树。
花辞树记得,这棵树已有数百年树龄。前朝末年战乱频仍,晏京烽火四起,寺庙多有焚毁,这棵树却在战火中活了下来。本朝立国后,便被视作祥瑞之兆,每逢月中十五,灵安寺便会开放此处,供百姓前来祈福。
树干粗壮,枝叶繁盛,树上各处早已挂满了祈愿红绳。
今日并非十五,树下却站着一个小姑娘。
看年纪不过七八岁,梳着双丫髻,衣裳用料考究,绣纹精致,一看便知出身不俗。她绕着树干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仰头去看树冠,不知在找什么。
这样年纪的孩子,又是在贵人常来的寺庙里,身边至少也该有婢女跟着。可这小姑娘身旁,却空无一人。
花辞树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孩子顽皮,甩开大人偷偷跑出来玩,也不算稀罕事。她正要移开视线,脚步却稍稍顿了一下。
风起。初夏的风虽不冷,却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力道。拂过树梢,无数红绳随之飞舞。
花辞树的目光却落在树上,树……动了?不是树梢,是——树干。
极其细微的一动,几乎难以察觉。花辞树下意识眯了眯眼,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她站定不动,又看了一会,眉心微动,缓缓向古树走去。
小姑娘仍在树下转着圈,并未察觉她的靠近。
她的视线落在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泥土颜色略深,越接近树的位置,脚踩上去越显松软。
百年古树,根系盘错,土壤本该紧实稳固,不该是这样的质感。
“小姑娘。”花辞树开口唤了一声,不论是自己多心,还是真有什么蹊跷,先带孩子离开这里再说。
便在此时,身后忽而风声一紧。
下一瞬,一道身影几乎贴着她掠了过去。速度极快,来势毫无预兆。
花辞树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绷紧了身体。华姝有几分拳脚,她虽然尚未试过,却在这一瞬间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转眼间,这道身影已经立在她与小姑娘之间。
花辞树抬眼看去的瞬间,目光骤然一凝——萧容与?
来人,竟是国公府那位二公子?
花辞树的戒备不减反增。
相比于萧容时那个已知的未来凶手,此人在记忆中从未出现,不知因果,不知善恶,不知深浅。
而未知本身,便足够值得提防。
花辞树谨慎地盯着他的动作,瞳孔却忽然一缩。
男子身形修长,出手干脆利落,衣袍还带着未散的风。而他的右手举在小姑娘头顶上方,正死死扣着一条蛇。
黑褐色的蛇身在他掌中剧烈扭动,蛇头扁阔,蛇信吞吐,显然是条毒蛇。
花辞树这才明白,小姑娘一心盯着树冠,而她又盯着脚下的土地,竟无人发现,有条蛇盘踞在树干阴影之后,几乎与树皮融为一色,对小姑娘伺机而动。
看萧容与手臂的位置,恐怕是在毒蛇暴起的刹那,将蛇生生抓在了半空。
他五指紧扣着蛇的七寸,手腕一拧,力道极狠,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蛇身猛地一僵。
他随手一甩,将死蛇甩到一旁,蛇身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此时,小姑娘才后知后觉地看见了地上的蛇。
她张了张嘴,甚至来不及尖叫一声,便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软倒。
花辞树一把将小姑娘接住,正要将人背起离开,余光却忽而一动。
刚刚甩开死蛇的萧容与,正抬手撑向一旁古树那粗壮的树干。
“别——”花辞树刚刚喊出一个字,萧容与整个人已经靠在了树干之上。
几乎便在同时,脚下传来一阵闷响。树干猛地向一侧倾倒,脚下的泥土仿佛被人抽空了根基,地面骤然向下陷去。
花辞树只来得及将小姑娘护在怀里,整个人便随之下坠。
落地来得很快,背脊撞上松软的泥土时,疼痛并不算剧烈。孩子仍被她稳稳护着,虽然仍旧昏迷未醒,却未再添外伤。
四周尘泥翻涌。整棵古树斜斜倾倒下来,架在坑口边缘,枝叶簌簌坠落。
坑并不深,不过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半身罢了,然而粗壮的树干就在头顶不远处横着,生生封住了坑口。只有两侧细细的缝隙,透下微弱的天光。
也正是因为有坑口的支撑,树干才未砸实,在底下留出了一道狭窄却刚刚足以容身的空间。
花辞树轻手将孩子放到一边,喘了口气,才坐起身来。
视线中,萧容与跌坐在不远处,背靠着塌陷的土壁,沉沉喘息。
他正看向花辞树,目光中带着一丝讶然:“未来嫂子,怎么是你?”
很显然,方才情势太过紧急,他只顾着捉蛇,并未看清身边之人。
花辞树也看向他,不答反问:“你被蛇咬到了?”
萧容与眉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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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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