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来了，乐桓宁面前摆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罐子，红的黄的搅在一起，搅出了粘稠又张扬的色彩，他插着管子啜了一口，点点头，品评道：
“味道很复杂，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然而同样复杂的周行却一直坐在对面没吭声。
周行面前只有一个装着奶白色液体的瓶子，瓶子上帖了一个黄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两朵桂花，除此之外，这瓶机械油没有任何独到之处，比外面小摊上卖的方便饮料还简洁。
“怎么样，是你印象中的味道吗？”
乐桓宁尝完了这个还不放过那个，嘴里的味道就像开幕仪式上的烟花，轰隆隆炸了个姹紫嫣红。他咂咂嘴，看着周行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说道：
“忘记了。”
乐桓宁：“……”
看来那个所谓的故人也不是很重要。
周行也看出了乐桓宁脸上的为难，他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也许是我想多了，我中枢内的确没有这项数据，也可能……”
“也可能是时间太久，人家改良了配方也说不定。”
周行脑袋垂得更低了：“您说的有道理，何况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只会为您增加暴露的风险。”
乐桓宁看了眼自己还一口没动的黑糖奶油柿子冰，拿起来，贴心地放到了周行面前。
“无所谓啊，纸里包不住火，中心AI迟早会知道我在这儿的，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周行迷茫地看着他，张了张嘴，被乐桓宁抬手打断：
“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的。”
“乐老板，其实我不喜欢吃甜的。”
乐桓宁头上的青筋原地起跳三尺高，他指着周行手上的咸宁桂花，骂骂咧咧地说：
“那这又是什么玩意儿，桂花不是甜的吗！”
“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让人怀念，但我并不喜欢里面的味道。”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乐桓宁一把抢过桌上的柿子冰，就地嘬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啊，真令人满足。”
“两位客人打扰了，两位已经达到了我们店里的消费标准，这是为两位准备的点心，请品尝。”
送菜的机器人刚绕过屏风，就见乐桓宁从周行手中抢走了一瓶机械油，喝完之后，满足地赖在那儿不走了。
上城区的机器人见多识广，她仔细分析了当前的状况，识趣地将两瓶新品试用装全都放在了周行案上。
“这位客人，您……”
送菜的机器人微微一顿，将周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喃喃道：“您以前是不是来过这儿？”
乐桓宁：“！！！”
有门！
没等周行发话，乐桓宁一把拽住机器人小姐的胳膊：
“你是不是见过他，他是不是这里的服务员？”
“服务员？不不不，这里的服务员全都是我们这样的特制机器人，客人这种是不会成为服务员的。”
那真是奇了怪了，不是服务员是什么，难道主教大人故意造了一份假档案逗他开心？
可是看他那样子，好像也开心不起来。
周行呆滞外表下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他死死地盯着机器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我不是服务员，那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有没有在这里工作过！”
原本就程序简单的机器人被他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中枢瞬间过载，劣质合金做成的嘴一张一合，飘出一大篇维修警告：
“警告，警告，程序加载异常，请及时处理，请及时处理！”
机器人的维修警告惊动了楼下的服务员，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二话不说，先对着乐桓宁和周行鞠躬。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机器人耽误了您的用餐体验，这顿饭就此免单，请问客人还有什么需要？”
上来就免单，这也太好说话了吧？
程序异常的机器人彻底卡在那儿，变成了挥舞着双手的人形雕塑。西装男马不停蹄地将它拖到外面，临走前，再一次冲乐桓宁露出了微笑：
“客人如果有其他需要，请及时联系我们的服务员，祝二位用餐愉快。”
咚一声，包厢外面的门阖上了，乐桓宁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屏风，轻声说：
“我觉得这家店有问题。”
周行比他的速度还快，他已经打开后台，正在试图联系主教：
“我叫人来接我们，在此之前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刚落，乐桓宁已经掂着脚凑到门前，贴在上面探听外头的动静。
“看来他们对咱俩还是挺放心的，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去外面转转。”
周行：“乐老板，我建议您不要做出如此危险的行为。”
可惜乐老板在听从建议方面还有待进修：
“建议是建议，咱们组真正的队长是我，说不定这是唯一探寻你身世的机会，难道你想就此放弃？”
没等周行说话，乐桓宁又自顾自补充道：“太可惜了吧，这可是你重来一次也要记得的东西。”
太可惜了吧……
周行其实不懂什么叫可惜，他想取回这段记忆，也是因为乐老板说，觉醒可能与自身有关。
既然与自身有关，那么往这个方向努力就对了，至于其他的，他既没有目的，也没有意愿——意愿与执念，本身就应该随着孟婆汤停留在上一世，它们不能成为阴魂不散的锁链。
“如果这件事会威胁您的安全，那么放弃也是应该的。”
周行直视着他的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这样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不听人劝。乐桓宁瞧着他板正的表情，不由地想起了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和他可不一样，那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探寻底线的人，底线对他来说就是女孩子小时候玩的橡皮筋，跳来跳去对他实属平常——
无法无天是阿努比斯写在骨子里的程序，那么因循守旧呢？是不是周行这一辈子的束缚？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么我……”
就在这时，乐桓宁听到走廊上响起什么东西拖动的声音。
外面的走廊是大理石铺的，无论脚步声还是其他东西的响动都格外明显。
这声音就像铁器摩擦时发出的锐响，刺激得乐桓宁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努力判断声音的方向，非常不巧，对方一路下来没有任何停留，直奔这间最里侧的包厢。
怪不得让他们吃好喝好，原来是把这个当断头饭了！
“周先生，现在放弃已经来不及了，临行前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周行再一次看向自己的后台，上面显示着几个大字——消息发送失败。
“乐老板，不要缠斗，我会用一切办法送你出去。”
乐老板咂咂嘴，笑着说：“打架前不要立flag，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铁器摩擦的声音在门口停下了，大门缓缓向外敞开，乐桓宁沉着脸，指尖已经做好了入侵的准备。
“二位客人，今天的菜品还满意吗？”
乐桓宁微微一怔，目光对上了一双猩红色的眼。
来人站在门外，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乐老板曾经的爱人，这座城市中唯一一个和他长相相似的同族，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种表情就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摆件，一具即将赴死的，冷冰冰的尸体。
乐桓宁感觉自己的冷凝管功效良好，快要把中枢也一起冻住了。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店的服务太差，诸位已经不想评价了吗？”
阿努比斯的眼里没有乐桓宁，自然也没有周行。周行默默来到乐老板身边，以身体挡在二人之间，镇定地说道：
“服务很好，谢谢你们的招待，接下来我们还有事，麻烦你让一下。”
阿努比斯依旧站在那儿，目光从周行脸上切回来，再一次盯着全身紧绷的乐桓宁：
“他有事，你也是吗？”
怎么有种被人捉奸的感觉。
“我有事……吗？”
周行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哦？那看来是没有了，既然如此，不妨在小店多待一段时间，聊聊天，或者……”
“或者和你在床上交流一下感情？”
到了现在，乐老板的嘴还是这么皮。
周行在无数个备用计划中来回切换，乐桓宁每说一句话，他就崩溃一次，现在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算了，无所谓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反正他也活腻了。
阿努比斯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交流感情？”
乐桓宁喉咙微动，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的入侵系统已经开始启动，接下来只需要拖延时间，拖到阿努比斯被他彻底控制，就可以带着周行逃跑了。
阿努比斯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手里的钢管，淡淡道：“可是我不想和你交流，怎么办？”
怎么办，你出轨了呗！
一道凌厉的弧光缀在这句话之后，如同开锋的利刃一般当头劈下，周行下意识带着乐老板向后一跃，钢管险险地擦过他的手臂，掀起一连串金石相撞之声。
“周行，你没事吧！”
周行摇了摇头，将乐老板推到身后，轻声说道：
“我来吸引他的注意，您趁机逃跑，跑到楼下就安全了。”
楼下还有那么多顾客，只要乐桓宁混进人堆，他们就很难再抓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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