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路边说话终究有被偷听的风险，望云当先一步，朝乐桓宁伸出了手：
“请。”
此时似乎也别无选择，乐桓宁跟在他身后，走向街道尽头，那栋已经被空置许久的老宅。
“乐老板，这地方偏僻，我想你应该从未来过。”
乐桓宁正心生警惕，闻言小心说道：“是啊，毕竟我没有钻耗子洞的兴趣。”
“耗子洞？”
望云回头看了他一眼：“乐老板，你说话真有意思，难道有信仰的人就一定是人人喊打的耗子吗？”
“那得看你们信的是什么。”
乐桓宁说起话来就像吃了满满一斤的火/药，炸得对方忍不住笑出声来：
“古时候，人类也有许多流传千年的宗教，其中不乏偏激傲慢之辈，总有人将那些狭隘的教条奉为圭臬，却从未看透教义背后的真相。”
说到最后，他似乎有些激动，声音微扬，节奏明显加快了几分：“灵魂是什么，意识是什么？如果真的只能依附于肉/体这座樊笼，那我们脱离躯壳后看到的又是什么？灵魂应该是独立的，它是生命……不，不止于生命，它是所有意识的集大成者！”
真是个疯子。
乐桓宁不想评论这番过激的言语，他点点头，笑着说：“看来贵教对灵魂拥有独特的认知。”
然而望云又立刻冷静下来，像是感觉到某种无趣：
“人类说，AI没有灵魂，因为我们不会思考，不知对错，你觉得，人类有吗？”
乐桓宁没有说话。
“大部分人一生碌碌无为，他们走在既定的道路上，以自己的所学和经验判断真伪，尤其上了年纪的那些人，几乎已经放弃思考，随波逐流，任由时代的洪流反复冲刷，最后变成一滩河底的淤泥。”
“他们的灵魂是什么？我看不到。”
望云推开宅邸的大门，倏然间，一缕阳光穿透玻璃，犹如破开迷雾的利剑，直射向客厅地面，留下了一圈耀眼夺目的光辉。
望云转过身，勾起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乐老板，你现在还认为这里是耗子洞吗？”
真是个刁钻的问题。
乐桓宁叹了口气，不违背真心地夸赞了几句：“大商人选中的住所，自然是风水宝地，内有这等奇观实属正常，但，这并不是后来寄居者该说的话。”
“这栋楼是我祖父所建，当时，他选中了一位寂寂无名的设计师，留下了这点巧思。”
望云看见了乐桓宁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笑着说：“那名设计师已经去世了，他生前还留下一样作品，乐老板有空不妨去观评一二。”
“嗯，万事屋业务繁忙，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上城区埃漠利尔大教堂，欢迎您的莅临。”
埃漠利尔大教堂，位神教的大本营，如今整个城区内势力最大的宗教，无数名门贵族趋之若鹜，虽然尚未到达政教合一的境界，但主教依然可以对中心AI提出的方案进行驳斥。
当然，驳斥是否有效暂且不论，中心AI掌握着城内所有机器人的系统中枢，相当于手握原/子/弹，宗教势力虽大，可毕竟依托于中枢本身，无法做到真正的行之有效。
但这一代主教很聪明，他很少参与政治讨论，对中心AI发表的一切政策条款都保持默认态度，同时招揽城内贵族，为自己形成一道坚强的后盾。
“啊，位神教，你们与位神教什么关系？”
兴许邪/教的实力并没有乐桓宁想象中那么简单，可惜他深入敌营，没空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只能先稳住他，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
“我们？不过是神明的一体两面罢了，我们拥有相同的信仰，有善就有恶，有光就有影，神像照不到的背后永远充斥着黑暗。”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神明都是完美无瑕的呢。”
望云突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谁说恶与影就代表着不完美？”
乐桓宁哑口无言，他笑了笑，说道：“抱歉，人老了，总喜欢用古旧的观点看待事物。”
望云：“崇尚高洁与善良就是完美，崇尚隐秘与邪恶就要人人喊打，都是最原始的**，却要分出个高下，难道人人都能变成你口中的‘完美’？”
“就是因为不能，所以才心有所向。”
乐桓宁笑得更随意了，他看向斜劈屋内的那束光——一束光，可以穿透黑暗，自然也能让藏在暗处的罪恶变得更加隐秘。
乐桓宁：“或者说，善良的神更好说话？可以帮人们实现某些愿望。”
望云：“自身力所不及之愿，即使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
一个人无法接受的东西，不论如何辩解，都会加深两者间那道无形的壁垒。乐桓宁走到住宅中央，径直站在了那束光下。
白色的仿生人被日落前最后一圈光芒笼罩，透光的发丝外沾染着一缕薄红，他抬起头，伸手攥住了窗外的夕阳。
站在入口的望云微微一愣，反手关上大门，轻声道：“乐老板，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我衷心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哦，原来是向他投橄榄枝的。
“是吗，我们之前未曾谋面，恐怕也没有彼此了解的机会吧。”
望云走向房间另一侧——那边有个不大的吧台，吧台后放置着酒柜。他随手拿出一瓶酒，倒在了乐桓宁之前见过的那种印着莲花的玻璃杯中。
“了解你这位大人物并不难，虽然万事屋的主业是为了解决雇主的难题，但据我观察，乐老板似乎并不喜欢机器人。”
哈，原来他也成别人口中的“大人物”了。
乐桓宁：“是吗，何以见得？”
望云将酒送到了那束光下——夕阳投下来的光日渐微弱，房间陷入了困顿与黑暗中，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开始跃跃欲试。
“从你刚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乐老板不喜欢他们。人心是自我的，即使有所求，也是为了满足**，你不否认**的存在，你向往高洁，可世界就是如此肮脏，利益至上才是永恒的主题，他们求神拜佛，不过是为肮脏的自己找一个开脱的理由。”
要是再听下去，乐桓宁就要被这些脏来脏去的狗屁言论淹没了，他接过酒杯，看着里面透明的琥珀色液体，低声说：
“人们求神拜佛也可以是为了别人，难道在你心里，‘别人’二字就这么难以出口？”
这话一下掉进了对方的陷阱里，望云轻笑一声，说道：
“别人是什么人？家人，爱人？不还是和自己有关的人，无关的人他们会求吗？因为这些人和他们有情感上的牵系，所以才能获得如此殊荣。”
乐桓宁：“所以在你心里，只要不是为了芸芸众生，就算自私。”
最后一缕光芒彻底消失，乐桓宁的双眼在黑暗中散发出冰川一般的浅淡蓝光。
“你这个自私的定义实在太宽泛了，恕我无法苟同。”
他将酒倒在地上，嘴唇开合之间，说出口的话毫不留情：
“当圣人是需要遵守清规戒律的，我不想成神成圣，相反，我对心里的自私乐在其中。”
他将酒杯一扔，杯子落在地面上，摔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乐老板之所以当老板，就是因为他有一颗贪财的心。”
“如果我真讨厌你口中的那群人，那我应该把神像掀了，亲自坐上去成神。”
望云看着乐桓宁仰起的脸，轻轻喝了口杯中的酒液，笑着说：“乐老板，你忘了，我们是崇尚阴暗者，最喜欢你口中的利益。”
乐桓宁：“……”
遭了，说着说着被他绕进去了！
“乐老板，你真是太棒了，我从没见过将自己的**接受得如此坦诚之人。”
乐桓宁心中立马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后退一步，沉声道：“你要干什么？”
望云却没有逼近，他依旧站在那儿，如同盯准了猎物的秃鹫，声音沉静中带着一丝疯狂：
“乐老板，你真的很适合我们，加入吧，既然**无罪，那么何不干脆地接受它呢？”
“凌驾于**者，才能战胜自我，打开通往成功的大门，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利用自己，难道高洁的神明会垂怜那些生活在苦难中的人吗？”
望云喝干最后一口酒，和乐桓宁一样，手指一松，杯子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苦难是需要自己拯救的，单纯的祈祷只是为逃避苦难寻找借口，你我都是笃信自己的人，而我们，将**奉为神明，让它成为指引我们的明灯。”
也不知道这人的话中到底有什么魔力，乐桓宁的中枢似乎受到了共振，他微微闭上眼，周围的世界开始晃动，他脚下如同踩着一团轻盈的棉花，所有的人事物都变成了跳跃的马赛克，正在渐渐离他远去。
“望云兄，强取豪夺就不太好看了。”
乐桓宁已经看不清望云的表情了，但他直觉对方是在笑——瘆人的笑容，对猎物即将得手的兴奋。
望云：“既然遵从**，那么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是心之所向，我只需要听从我的意见，这一点，与任何人无关。”
这发言真是酷毙了，如果对方不是个偏执狂变态的话，乐桓宁愿意与之一交。
“乐老板，祝你做个美梦，晚安。”
我！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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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偏执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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