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莫蹲在门边,举起两只手,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用这两只手握住那颗眼珠的时候。
“或许这样便能活了吧。白天里宾客很多,都在劝她不要上火,剜了眼睛后便离开了。她们两个因为得罪了霓欢小姐,没人管,只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痛得死去活来。晚上,我偷跑出去,在外面的药店买了药回来,却看见她们两个被扒光衣服死在床上,身上全是被刀子划开的伤口,没有一块肉是完好的。天明后,草草收了尸,便就算过去了。两个时辰,我为了逃出去花了两个时辰,如果当时我不走就好了。”
禾莫叹了口气,道:“我其实知道我去暗杀霓欢小姐必死无疑,我也没那个胆子。可是,我总想着,和血亲仇人同住一屋檐下,岂不是太不合适。”
霍行知笑了笑,道:“你倒是比看起来热血很多。”
禾莫苦笑了一下,道:“到头来还要公子为我收拾烂摊子。”
霍行知的表情严肃下来,道:“那只是顺手而已,你要说几遍才肯罢休?好像我很在意你似的。倘若今天死在我面前的是别人,我也会救他……除了霓欢。况且你给我跑过几次腿,我们也算老大和小妹的关系,算我照顾你了。”
禾莫笑了笑,道:“公子果然很喜欢少主!”
霍行知顿时没了好脸色,翻了个白眼,道:“谁喜欢他?少提他行吗?听见他就烦。”
禾莫吐了吐舌头,道:“那我不说了。”
安静了片刻,禾莫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你要小心一点,少主也是和霓欢小姐一样很可怕的人,我其实也很害怕他。”
霍行知轻笑一声,道:“我是没办法离开他了。”
禾莫不解地看向他。
霍行知扭回头来,嘴里的话已然换了一个话题:“禾莫,你还记得出去的路吗?”
禾莫不明白霍行知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点了点头。
霍行知道:“走吧,这屋子里有什么金银细软你拿点带走吧,你住在这里,霓欢是不会放过你的。去做点生意,或者找个人嫁了。”
禾莫的眼泪瞬间涌出眼眶,一把擦去,二话不说,便起身向霍行知住的屋子里跑了进去,只是片刻,便背着一个婴儿大小的包裹走了出来。她站在庭院的中央,回头看了霍行知一眼,便向门外去了。
禾莫离开后,院子又重新归于平静,落叶可闻。
霍行知坐了片刻,隐隐感到困意泛了上来,便也拍拍屁股起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而霍行知不知道,禾莫刚拐过墙角,便愕然看见墙头上那抹白色的身影,冷冷地看着她。
季隐真!
禾莫被他掐死时的恐惧又涌了上来,双腿一软差些摔倒在地上。然而,季隐真嫌恶地剜了她一眼,便转过头背对着她,继续看院子里面,似乎不想管她。
季隐真看的,是霍行知住的院子。
不知道看了多久。
禾莫跺了跺脚,给自己壮胆,深吸一口气,冲过季隐真所在的墙头下面,跑了过去。
霍行知睡熟后,季隐真悄无声息地进了霍行知的房间。
霍行知以往是不闩门的,因为禾莫早上会端洗脸水来,他还要专门去开一次门。这次禾莫走了,不必等水,便关上了,季隐真是钻窗子进来的。
左右两边的隔间和正屋有一道黑色的纱帘,平时挂在墙边,此刻被拉了起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季隐真也不知道自己要来干什么,也不想撩开那道纱帘去看霍行知,坐在案上对着黑夜发了会儿呆,随后到处走走看看。
他在会客的左隔间里,这边摆了好几个博古架,季隐真绕了两圈,忽然发现靠右那侧的博古架下放着一堆杂乱的书,他是从来不看书的,这些书都好好的摆在架子上,一本比一本崭新。此刻好多书页都发了皱。
季隐真靠坐在这架博古架下,将最上面的几本书挨个看了看,《中州志》、《南疆志》、《东海志》、《西漠志》、《北原志》,还有《魔岭志》、《鲛海志》云云。
季隐真一本一本翻过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以往他看着头晕眼花的字竟也变得温柔起来。
忽然,他刚拿起的一本书中掉出一张纸,滑落在琉璃地板上,轻轻地响了一声。
他好奇地捡起来,展开,只见上面写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八个字。纸页有被握过的皱痕,竟是他那日丢掉的信件。
季隐真翻开夹着信件的那页书,书上的字似乎能温柔成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第二天,霍行知是被极其吵闹的声音吵醒的。
他惺忪着眼,颇为烦恼地推开传来异响的右隔间排窗,刹那,无数的花瓣被东风吹了进来,清甜的花香裹挟着暖阳将他笼罩,只见后花园里泥田翻飞,原本满满的花丛已经不见了,漫天殷粉的花遮蔽了天。十几个工人正在合力拉起一棵樱树,樱花的花瓣像雪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
季隐真站在石子路上,头上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草帽,双袖挽在臂上,玉葱般的手里捏着一枝折断的樱枝。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白衣像蹁跹的白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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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恶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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