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秋将其他弟子遣送后，亲自去寻。
洛云青留下了。
倘若这是楚毓用的手段，倘若楚毓用了魔气侵染昆仑墟，倘若她已经进入了霜明宗，已经开始屠杀门派，该怎么办？
她心中怀揣楚毓之事，冥冥之中如有神引。
她越寻越快，越走越急。
灵府却越来越清晰，直至在一方白雾前，忽然停住。
转身，唤剑，挥云破月，一气呵成。
云雾散开。
没有魔气，没有她所想的一切。
面前——是双睫沾湿，目光清明的楚毓，就这样抬眸，看着自己。
……
“自然是碰巧。”洛云青眼神一动，随后瞥开。
楚毓无奈：“确定没有昆仑墟的问题吗？”
“没有的。”洛云青说。
楚毓叹气，她一边念叨着“师姐勿要见怪”一边突然运转魔气。
洛云青被惊得退了半步。
这是楚毓在她面前第一次展露魔气。
此时的魔气还没有席卷天地，虽然同样强势，它们凝聚在一起，不断侵蚀面前的空气。
“有结界的，唔……”楚毓说了一般，突然吃痛，向后倒去，洛云青想抬手扶一下，楚毓却自己站住了。
面前的虚无破裂。
新开了一道路口。
洛云青感到惊奇，想要扭头询问，却发现楚毓又开始不对劲。
“你……”
“没事，我们先走。”楚毓打断她，率先向前走去。
洛云青见状，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楚毓走一会儿便身形摇晃，走一会儿便要搀壁扶墙。
洛云青不知为何魔气会反噬，只是关于弱点，楚毓大抵不会说。
可她这样……
只身零落，一摇一晃的，实在是——
最后，洛云青还是于心不忍，朝她伸出手。
“将手给我。”
楚毓挑眉表示意外，她在这时难得踌躇，犯了犹豫。
洛云青见状，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将它搭在自己肩上。
“先走吧，再这样下去，不知道昆仑墟内会不会再变化。”
在洛云青的搀扶下，两人行进速度快了些许。
楚毓挨着洛云青的颈间，闻到了一股香气，宛如清冽的霜雪。
气息灌入鼻腔，使她逐渐清醒，方才因动用魔气而遭受的反噬亦被缓解。
只是，太香了。
不是指香气浓郁，是实在有些近。
从来没和人这么近过……
楚毓神情有些不自然，尽量的将脸冲向外，避免呼吸打在她身上。
又走了一刻，洛云青忽然停下了。
楚毓抬眼望去——
聂恩初。
他还在昏迷，剑伤没有处理，血洇在了地上。
楚毓好整以暇，轻轻脱离了洛云青，走到了他面前。
聂恩初也没想到自己也被卷了进来，醒来第一眼看到楚毓，这次他眼底只剩下了挡不住的恐慌。
楚毓眼中，只有沉寂的黑色。
那是一种，不带悲喜，没有仇怨的目光。
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一分倦怠。
他显然被吓到了，慌乱的向后倒地爬了几步，最终不顾背部的疼痛，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求求你，放——”
随着他开口，剑锋微动。
刹那间，血溅在地上，石壁上，以及二人的衣袂上。
这回，聂恩初来不及逃走，洛云青来不及阻拦。
她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不知该不该走了。
楚毓周身一瞬的气息，似乎与绝顶重合了。
洛云青怎么也迈不到下一步。
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她在杀人。
修疗愈之力的她，见此一幕，不知何故心痛。
非为其人心痛，又为其人心痛。
楚毓微微偏过头，脸上还有热的血。
洛云青被这般盯着，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用指腹拭过楚毓脸颊的血渍。
楚毓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也不带任何杀意，就那么任她动作。
当洛云青的指尖贴近鼻翼右侧时，她才微微垂眼开口：“我并非随意杀人。”
洛云青眸色微微闪动，却无言语。
她明白聂恩初该杀。
但她无法，将前世残害昆仑墟的魔尊楚毓，一并谅解。
沉默良久，楚毓不再奢求回应，转身朝深处走去。
洛云青抿唇，还是跟了上去。
这是这次，还未走多远，楚毓忽地身形摇晃，在洞窟中，倒了下去。
而洛云青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她。
……
楚毓发高热了。
洛云青接住楚毓后，才发现她的身体简直烫人。
寻常她的体温就热，现在她呼出的气，更是至灼至浊。
身为医者，洛云青再清楚不过——
这样下去，她会死。
“楚毓。”
洛云青站在她面前，尝试地唤了几声，见她没有丝毫反应，忽而召剑。
盈羲剑在她手中，灵气散发的流光持续流淌。
它的剑心正对楚毓，后者却没有丝毫反应。
洛云青举剑望着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绝顶楚毓孑然一人，可使天地失色。
倘若此时，她动手，是否能将楚毓杀死？
须臾，她的眸中有一瞬间的动容。
随后，更多关于楚毓的记忆，在她脑海浮现。
有灵草园替她摘黄麻时，会说一句“师姐放着我来”的细致身影。
也有历练归来时，楚毓被她误解却毫无触动的眼眸。
亦或者，是替她挡纪尘一击的翩然身影。
……
霜明山上，楚毓站在阶下，轻唤她道：
师姐。
洛云青缄默。
越回想，便越，无法下手。
良久，洛云青收起了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青绿色的灵力。
疗愈之力涌向楚毓，洛云青本以为她会逐渐恢复，却不料楚毓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洛云青探上她的面额，却发现她的体温更烫了。
…怎会如此？
就算不能治好，也该是有所缓解，为何会愈发严重。
洛云青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束手无措，只得先停止了对楚毓的治疗。
若是疗愈的灵力也无法退热，那便只能用人间的办法了。
——服药。
洛云青正懊恼自己这次为何不破例带上时，突然记起楚毓赢了一株执明藤。
执明藤功效何等强大，必然能缓解楚毓的症状。
但执明藤在楚毓身上，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令楚毓醒来。
方才洛云青尝试呼唤无果，后面又试了几种方法同样无效，她想起自己前世翻阅过一本残卷医书中曾提到过，有关治疗魔族的办法。
血饲。
上古魔族残暴，食人骨，饮灵血。
她垂眸，看见因高热灼烧而极为痛苦的楚毓，心也跟着一颤，随后下定决心，用盈羲剑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道不短的伤口，随后凑到楚毓面前。
她调用灵气，令血掺杂灵气落在楚毓唇上，血将楚毓颇为苍白的唇润上颜色，洛云青紧张地等待结果，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腕间忽然有了一条青色的线。
不仅是她腕间的青线，她还看到围绕在楚毓周身的，许多殷深红线。
那些红线像是一瞬间感受到了洛云青的存在，其中一条舍弃了原来的轨迹，忽而朝洛云青飞去。
洛云青来不及闪躲，却发现它停在了自己面前，晃动着，好似要自己去触碰它。
……
洛云青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指尖。
刹那，她的意识仿佛被席卷进另一领域，她看见了——
天空中炙热的太阳、高耸而茂密的古树、朱红的城墙、长嘶的蝉鸣以及一只青碧色的鸟雀。
洛云青的视角从一座城骤缩，最后凝在那只鸟雀上，而后又逐渐开阔，院中，那只鸟雀落在一个少女的手中。
少女垂眸，盯着它不语。
原本是一幅犹如静止的画面，洛云青却不知为何，忽然承受到了极大的痛意。
这种痛意像是要碾碎她的五脏六腑，压得他喘不过气，疼到她不断冒汗，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院中的少女，亲手，将那只雏鸟握在手中捏碎。
来不及惊愕，洛云青也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般，从这幅景象中苏醒。
……是楚毓睁开眼后，伸手抓住了她。
“你……醒了？”洛云青有些恍惚，她的意识还在回拢，一时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楚毓点头，随后看向了洛云青划伤的手臂，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你的高热——”洛云青刚说了一半，突然发现楚毓抓着自己的手恢复了正常温度。
“你的病——”
“你是为了救我？”
两人同时开口，洛云青被楚毓打断便没继续说，听到楚毓的话后，发现她的视线直直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知为何，洛云青觉得此刻自己的伤口隐隐发烫，见楚毓没事后，她便想抽出手，却不得挣脱。
楚毓神情怪异，几度变换后开口：“原以为师姐会一剑杀了我。”
洛云青愣住了，随后偏移目光：“你既已立誓，我为何要杀你。”
楚毓蓦地一笑，随即执住洛云青的手放到眼前。
她再次开口，将话说的郑重：“师姐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洛云青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楚毓却在洛云青转头后敛起了笑意。
她发现洛云青能看到杀孽因果线了。
方才执起手时，那道青线明显地晃了晃，仿佛洛云青的心境。
大抵是方才洛云青给自己喂血的缘故。
手臂的剑痕，以及唇边铁锈般的滋味，让人猜得不费吹灰之力。
虽说楚毓也说不清楚，为何与因果线连结的，偏偏是洛云青。
大抵是前世那一剑，她欠她的。
……
两人整顿片刻，重新出发，向洞窟深出探去。
洛云青问：“你现在可以用灵力吗？”
“可以。”楚毓抬手，以魔气破开因耽搁重新凝聚的幻阵，她打头阵，刚走了几步，却突然掉头走。
洛云青不明所以，向前迈了两步，看清那个人影后，反手将楚毓拽了回来。
“……”楚毓方才假装作势要走，经洛云青这么一拽，便流畅的转了个身子回到她身边。
是纪尘。
他抱着剑，半倒在岩壁下的地上，似乎还没醒过来。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楚毓想亏得他没看见自己用魔气。
而洛云青则想，所幸不是聂恩初先找到的他。
洛云青上前查看他状况，然后招手让楚毓过来。
“最简单的清神诀，让他醒来就好。”
“好。”楚毓应声，听话照做。
许是灵力不湛，她连用了三个清神诀才使纪尘醒来，因为次数过多，他还表情迷瞪地摇了摇头。
洛云青问：“你真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我不会灵峰阵法。”
“那护心阵作何解释？”洛云青鲜少纠缠，偏偏楚毓在绝顶用的招式有这一式。
要是放在前世，她是断不会问的，可如今，她竟也敢斗胆一问。
楚毓摸了摸鼻尖：“这个的确是在霜明宗学的。”
“你以什么身份来的？总不可能是洛云青掌门弟子吧。”
楚毓承认：“嗯，不过学的丹术，师姐不曾见过我。”
洛云青：她就知道。
纪尘苏醒后，看到了她们二人。
起初他先是沉默不语，待近半柱香后，终于从口中艰难挤出四个字。
“这次，多谢。”
无论如何，都是她二人救了他。
无论恩怨，救命之恩，再无良心，当被狗刨尸。
楚毓这次破解迷阵，老老实实用的灵力。
显然效果同样折半，有的时候能走到下一个地点，有时还是会打转。
纪尘跟在两人后边，终是没忍住，出声说：“刚才第二个分道口是不是走错了。”
“那你来带。”一句话，楚毓直接撂担子。
洛云青看她一眼，无奈摇头。
纪尘则隐忍不发。
因为，他不认路。
楚毓只好继续带路。
三人安静走了半晌，纪尘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回荡在洞窟。
“我还是想跟你打一场。”
“有朝一日，不，问天剑势上。”
“我会尽我所能，阻挡你前行。”
对此，楚毓直接当作没听见。
不知还要走多久，口干舌燥，她还需要照顾洛云青，哪顾得上。
纪尘没得到回应，低气压的默默跟着。
突然，他被什么磕绊了一下。
而后，他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自然，与洛云青并肩走的楚毓也没能察觉。
纪尘倒了一半，想要避免与她们的触碰，但实在躲避不及，只能以手臂推去，然后自身因此借了力，重新向后倒去。
而如同忽地被推了一把楚、洛二人，身形摇晃，最后不出所料地向前跌落。
三个人前后倒在了地上。
毫无察觉之处，天地摇晃。
纪尘刚要解释自己真的是被绊倒了，却发现自己看到了地上的月光。
等等，月光。
林间叶的气味，带着子夜的寒息。
他们出来了？
紧贴地面，眼前，有一双鞋履。
向上看去，白裳鲛纱，珠纹玉带。
“是你们？”
“我见禁制熟悉，与洛水门的有几分相似，故作一试。”
她伸手，想要拉人起来，短暂犹豫后，落到了洛云青面前。
“多谢。”洛云青借力起身，又重复道：“真的多谢。”
否则，楚毓马上，大抵又该和纪尘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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