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祝卿岚品茶时总会不自觉地望向院门。
往日里,那个雪团子似的身影总会在此时跌跌撞撞地跑来,带着晨露的湿润往他怀里钻。如今,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廊下却始终空荡。
他这师父当得,似乎有些太清闲了。
鸢儿的人缘是极好的,这点他素来知晓。灵药峰的弟子晨修时总会塞来满荷包的零嘴,剑宗的师姐们午课后也爱用新编的剑舞逗他开心,连执法长老那般不苟言笑的人,见了面也会顺手给他发间簪上一朵流萤花。
人人都疼他,祝卿岚本该欣慰。可不知为何,他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心头却像这庭院一般,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知晓徒儿近来迷上了万法楼,是听值守弟子闲聊时提起的。他面上只淡淡“嗯”一声,心下却记下了。
自那以后,他晨起练剑的路线,便“恰好”能瞥见万法楼的方向。寅时的雾气里,那抹熟悉的身影抱着软垫,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玄铁令牌叮当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他看在眼里,却从不现身。
三更天,他会“恰好”在庭院中漫步,遇见面露难色的巡夜弟子,便顺势接过熟睡的徒儿。小家伙伏在他肩头,呼吸温热,带着书卷的墨香。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榻上,动作轻缓地掰开那攥着书卷的手指,指腹抚过脸颊上被压出的红痕,停留片刻,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祝卿岚将那本《太虚引气诀》放在枕边,为他掖好被角,在榻边静立良久。
他心下怅然,又有些许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那万法楼里,究竟是怎样的机缘,或是……怎样的人,能让他这最是乖巧的徒儿,如此坚持不懈地去追寻?
暮色渐沉时,祝卿岚的剑光如期掠过万法楼檐角。
琉璃瓦映着残阳,他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踮脚推开沉重的檀木门,袖口还沾着未拍净的酥饼屑,那是他清早特意备的梅花烙,这孩子竟一路揣到了现在。
暖黄的烛火如同温柔的巨兽,将那道瘦小的身影吞没。祝卿岚知道,他去的,永远是顶层的静室。那里的鎏金博山炉,燃着与他暮回峰书斋同源的冷香。
“半步渡劫……身死道消……”
风声过耳,他仿佛能听见那孩子在寂静中,用乳牙细细碾磨这几个字时,齿间溢出的铁锈味。那本《太虚引气诀》上的笔迹,曾是他飞扬不羁的证明,如今却成了压在稚嫩肩头的谶语。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柄随他征战的残剑,在最后一战前,也是这样在月下发出不甘的嗡鸣,剑身震颤,如同预知了必然断裂的命运。
而这孩子眼底下日益深重的青影,是否也正在被同样的预感和无力感,一寸寸蚕食着本该无忧的梦境?
子时的铜漏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脉上。他看着那单薄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楼阁,沿着蜿蜒的回廊,一步一步,丈量着无人能懂的沉重。那不像他暮回峰上会扑进他怀里的小团子,倒像一缕被执念牵引的、迷途的魂。
祝卿岚摊开掌心,一枚被术法定格的传讯纸鹤正静静躺着,鹤翼上沾染的紫云英甜香,是沐蕉那丫头挥之不去的标记。
至于凝霓峰那丫头——
祝卿岚想起沐蕉,那确是在此届亲传中天赋堪称翘楚。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性子却跳脱得如同山间野鹿,最是厌烦规矩讲坛。
自半年前拜师大典上瞧见了粉团儿似的鸢儿,她便三天两头往他的暮回峰跑。用她自己的话说,逗弄这个一逗就脸红的小师弟,可比看老学究们吹胡子瞪眼有趣百倍。
酉时三刻,他本想唤徒儿回来尝尝糕点,术法却先于意念截住了这振翅的小东西。
于是,那一幕幕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在他识海中铺开:鹅黄裙裾的少女如何像捕捉蝴蝶般,从林立的书架后精准地闪出,用那浸透了蜜糖的嗓音和灵果,逗弄着那故作老成的小人儿。他甚至能“看”到,他的鸢儿在被那带着香风的胳膊揽住时,身体那一瞬间细微的、向后缩的僵硬;能“感觉”到,在灵剑骤然破空,化作一道不顾一切的流光时,那孩子攥紧他人袖口的手指,该是何等用力,以至于指节都泛出月白。
“祝师伯正忙着安排宗门大比呢,哪顾得上……”
风中捕捉到的残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他心里。原来在旁人眼中,他已是这般“无暇他顾”的师尊。
他鬼使神差地将神识探入徒儿方才停留过的庭院,石桌上,雕花漆盘里还剩着几粒未收尽的蜜渍青梅,是谭青师妹独门的手艺。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孩子是如何鼓着塞满糕点的腮帮,一边含混地坚持“要回去”,一边却又控制不住耳尖泛起的红晕,眼神一次次飘向滴漏上酉时的刻度。
夜风裹挟着那缕甜腻的果香,钻进他的肺腑,却勾不起半分暖意。
祝卿岚立于庭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最终没有进去。
掌心微拢,那被截下的纸鹤化作流萤般的碎光,湮灭于夜色。他转身,衣袂划开清冷的月光,如同划开一道无声的叹息。
亥时梆声荡过山涧,祝卿岚静立于石阶尽头,如往常一般,“恰好”等到了那个蹒跚归来的小身影。
他的乖徒儿,正抱着一个几乎高过头顶的硕大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那枚他亲手所系的藕荷色剑穗,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拖在青石板上,沾了夜露与尘泥。
祝卿岚掐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神识掠过,那包裹里是芙蓉酥的甜腻香味,这分明是沐师侄惯用的“投喂”手段。
他心下当即了然,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便盘桓在胸口。
“师尊……”
熟悉的暖冷香自身前笼罩下来,谢鸢刚仰起头,便感觉发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师尊似是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与平日无二,却莫名让他缩了缩脖子。
“又去叨扰你沐师姐了?”祝卿岚广袖轻扬,那硕大的包裹便瞬间瓦解,其中零嘴法器各归其位,井然有序。他俯身,将那小徒儿稳稳抱起,动作熟稔自然,语气也放得温和,“你想要什么,寻些什么,找为师要便是。那凝霓峰……路远山高,何苦一次次跑去折腾?”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惹了怀中人的不耐。小人儿发丝间沾染的,尽是凝霓峰特有的梨花香,清甜馥郁,丝丝缕缕窜入鼻尖,直教他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发酵般弥漫开来。
臂弯收拢,将怀里这温软的一团抱得更紧了些,既贪恋这份依赖,又恐这份依赖并非独属于自己。书里总说这般年岁的孩儿最是黏人,怎地到了他这儿,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徒儿,倒像只养不熟的雏鸟,总扑棱着翅膀,急急地想要飞离他的巢?
他默然拾级而上,夜风拂过,只觉这怀抱暖则暖矣,那点若有似无的梨花香气,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软软地疼着,偏又无法言说。
烛影在纱帐上摇曳,投下水波般的暗纹。祝卿岚将人圈进臂弯时,一缕清冽的霜雪梅香自小家伙发间逸出,缠上他的鼻息。
“师尊……”
谢鸢睫毛在他胸口扫过蝶翼般的影,忽然盯着他,湿漉漉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
“鸢儿十二了。”
祝卿岚指尖还凝着那缕未及掐灭的安神香,闻言顿在半空。他看着小徒弟绷得紧紧的侧脸,线条竟真有了几分玉雕的冷硬。
一只小手从锦被间探出,轻轻勾住了他雪色的袖缘。
“鸢儿想明日开始正式修行,”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想……自己住。”
祝卿岚怔住了,目光落在烛芯跳跃的光晕上。半月前还蜷在他鹤氅里,软声讨要糖糕的奶团子,此刻竟像一柄正在开刃的玉剑,透出令他陌生的锋芒。
喉间莫名滞涩,话语尚未组织成形,指尖却已本能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上那柔软的发顶。
“是不是……”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什么,“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那软糯的声线此刻却像一颗小石子,撞碎了满室寂静,“是徒儿想护着师尊。”
谢鸢忽然举起手臂,腕间银铃铛清脆一响,惊得窗外偷听的仙鹤扑棱着飞远。
祝卿岚下意识托住那只手,掌心的触感比初见时长开了些许,却仍不及他随身佩剑的剑柄粗。这样纤细的腕骨,这样小的手,如何能握得住沉重的玄铁剑?
前世那柄在自己手中折断的残剑,仿佛又在月光下发出不甘的嗡鸣。
他的目光描摹着徒儿眼睑下淡淡的青影,忽然惊觉锦被下的身躯,不知何时已清减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个能被他完全裹进怀里的小小雪团。
“……好。”他终是应了。
待那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祝卿岚轻轻放下罗帐,却又在夜半翻身坐起。
“啪——”
烛芯爆开一点灯花。
他回身,凝视着纱帐后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掌心悬在那单薄脊背的上空,终究没有落下,几月前,这孩子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方能安眠。
月光无声流淌,为孩童的轮廓镀上银边,恍惚间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当年那个裹在玄狐裘里、怎么都粘不够他的小东西,如今竟主动要挣开他的怀抱了。
更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案前。
案头,那页写着“幼徒多眷恋”的手札旁,新添了一行墨迹,笔锋艰涩,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非雏鸟离巢,乃幼鹰振翅。吾非枯木,岂堪作困囿之笼?”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默的侧影。原来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奔向一条遍布荆棘的征途,而自己只能在一旁默默守护,竟比前世直面魔尊的利刃,更令人胆寒。偏生裹着徒弟那句“保护师尊”酿成的暖酒,在血脉里烧出细细密密的疼。
星辰月落人不眠,烛影摇曳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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