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琴师

次日清晨,濯聿珩趁着店中尚无客人,埋头整理刚到的一批旧籍。

门口的铜铃响起,来人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凉风,陵城的倒春寒余威犹在。濯聿珩抬头一看,竟是他。

“好些日子没见,你这铺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司鸣已缓步走到柜台前,如往常一样,穿着一身素色外衫,腰间系着青绦,眉眼清俊,与酒楼中抚琴时那副孤高避世的模样别无二致。可一张口,就暴露了内里毒舌的本色。

“先生说的是,你不来,我这铺子更没什么人气。这几日在忙什么?”濯聿珩搁下手中书卷,问道。

“前几日随师父往许城走了一趟,昨夜才回,今早一起床就奔你这儿来了,合该算是你口中所谓的‘老粉’了吧?”司鸣倚在柜台边,指尖有频率地敲着板面。

濯聿珩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司鸣这人,原是他开店第二日由兄长濯聿怀推荐来的。

头一日晚饭时,濯聿怀便在席间同他提过:“我在酒楼里结识了一位琴师,名唤司鸣,年纪与我相当,琴艺极佳,性子也颇有风骨。我与他论过几回音律,很是投契。他今日提到想寻一本旧琴谱,我想着你那里说不定有,明日让他去你店里看看。这人手头拮据,花手大又极好面子,不肯轻易受人恩惠,若真看上什么,你在价钱上关照几分,差价回头为兄来补便是。”

兄长作为濯家嫡长子,自幼修习君子六艺,于音律一道尤为精通。虽然早早接手家族事务,但闲暇时常往酒楼听曲,商贾之家向来不拘小节,也无人置喙。与司鸣相识,也算高山流水遇知音。

既有濯聿怀这番亲自叮嘱,他也自然放在心上,此后司鸣几乎日日来他的书局报到,有时买本旧书,有时就随手翻几页什么也不买。两人相处素来不亲不疏,偶尔闲谈几句,从不去刻意找话,各安其位。

司鸣连着几日没露面,濯聿珩偶听兄长提及,他也未在酒楼演出,听说是去外地了。终于,这铺子里唯一的常客也要失去了。没曾想,不过五日,司鸣就回来了。

“难怪好几天没见着先生。听闻许城风貌与陵城迥异,先生此番前去,观感如何?”

司鸣嗤笑一声,脚步不停走到右侧书架前,“地方比咱们陵城小,半分意思也没有。满城尽是些大老粗,连琴声高低都辨不清,附庸风雅都学不地道。”说着,他扫到书架上新添的古籍,“才几日没来,你这倒是添了不少新货。”

“随便看看。”濯聿珩应了一句。他发现司鸣走路几乎没声音,落步轻,起脚稳,以前竟没有留意过。他上辈子虽也学琴,但学的是电子琴,与这世间的古琴半点不沾边,也不清楚是不是修习古琴的人,脚下也都这般稳当。

司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琴谱,翻了翻又很快放回去,应是不合心意。濯聿珩守着书局这一个月来,见过的客人也不少,他们有的急躁,有的反复犹豫,有的挑三拣四,但司鸣完全不同,他翻页速度极快,从不在一页、某一册多作停留,可见是极有主见和决断的人。

濯聿珩继续整理那摞新到的书,这一批书来的杂乱,不少是抄家后,衙门嫌麻烦,按斤扔出来卖的,散页多,虫蛀痕迹重。上架前,他需要一本本仔细翻检,能补的补,实在不能补的先单放起来。

窗外的日头逐渐移到中天,濯聿珩直起身,伸手将刚整理好的一摞古籍抱在怀里,转身往左侧的书架走去。他心里有事,没注意到脚下还散落着两本方才整理时不慎掉下的书,他被绊得一踉跄,怀里的古籍掉落在地上,连带袖中藏着的那本薄册也顺着袖口滑了出来,纸页散开。

司鸣恰好从书架旁转过身,见状赶紧上前,弯腰帮他捡散落的书页与古籍。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张飘落在最外面的薄册散页,只是淡淡一瞥,未作半分停留,随手将整理好的散页拢在一起,递给濯聿珩。

濯聿珩伸手去接,才发现司鸣递给他的是那本薄册中的几张散页,暗道不好。

“这是什么书?破成这样,看上去年头不短了,莫不是你新收的什么孤本?”司鸣倚在柜台边,语气平淡,似是方才并未看清散页上的内容。

“冷摊上随手翻出来的残册。”濯聿珩将薄册塞回袖中,轻描淡写道:“没头没尾的,看纸张是有些年头了,但修复难度太大,就算勉强补好,应是也没人买。”

“也是,你这书局,平日里来的除了猎奇的和那些看稀罕玩意的。真正能卖上好价的,也就是那些个文人骚客的墨宝。若是真孤本还好,寻常抄本怕也是卖不上什么好价。不过你们濯家家大业大,也不差你这三瓜两枣。”

“先生常年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自是识货。”濯聿珩不确定司鸣有没有看到散页上的内容,心中疑虑未消,毕竟事关重大,又试探道:“不知先生对开国那段历史可有研究?”

司鸣脸上没什么异样,语气平淡无波:“早年跟着师父四处演出,倒是听过不少民间传闻,但说什么的都有,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不知真假。怎么,濯老板忽然对这段历史有兴趣了?”

“方才那本薄册上写了些太祖早年的事,与我所知晓的正史内容不太相符,随口问问。”濯聿珩把桌上的书摞齐,似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正史多是史官编著,讲究体例,也讲究忌讳。有些事不写,有些事改写,都是常情。天家那些个家务事、腌臢事若是都详细记录在册,那史官莫不是嫌命长。”

“那关于太祖与崔氏一族的渊源,先生知道多少?”濯聿珩直勾勾地看向司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

司鸣仿佛未感觉到濯聿珩的目光,语气如常:“你说的是皇后崔氏背后的崔氏一族。正史里写崔氏一族忠勤谨慎,累世功勋,为大渝的基业立下汗马功劳。民间则有野史传,崔氏当年为保大渝长盛不衰,自愿献祭家族气运,才致使崔氏一族日渐衰败。这真真假假的传闻,倒是也跟着传了上百年。”

“世间当真有献祭气运这种奇事?”濯聿珩又追问道。

“信不信的,也不是我等可以置评的。”

濯聿珩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司鸣见他住了口,也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推门走了。

濯聿珩坐在柜台后面,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摊开在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之上,映得那些隐在纸间的隐秘,越发触目惊心。他盯着那些纸,心底阵阵寒凉,原来民间还有自愿献祭气运这一传闻,能做开国皇帝的人果然都不是**凡胎,什么天命所归,都是善于玩弄人心的高手。正史一笔带过,野史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气运,直接掩去崔氏一族的真实过往。既保住了皇家颜面,又斩除了潜在威胁,真是好算计。

而对于司鸣,他仔细复盘他们言语间的每一处细节,从表情到言语,挑不出什么毛病,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分好奇,眼神没有闪躲和慌乱。按照他上辈子多年的招聘经验,司鸣这般模样,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安慰自己:或许,司鸣方才真的没看清薄册上的具体内容,毕竟他弯腰捡拾不过转瞬之间,哪里能辨得清写的什么东西,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司鸣出了书局,日头已近正午,大街上人不多,他一路缓步而行,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神色,心里却翻起了陈年往事。

幼时在家中祠堂,长老枯哑的声音曾在牌位间碾过:“崔氏一族恃功而骄,天实厌之。”方才那张散页上写的,与长老说的,应是同一件事。只是纸页上多了两个长老未提及的字:设坛。

他脚下步伐丝毫未乱,路过巷口时,还侧身让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看不出半点异样。待擦肩而过,才极轻地自语:“濯聿珩,你究竟是谁?那本册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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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开书局
连载中熊小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