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裴泽踏进教室,便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倒不是说屋子安静得诡异,只见那三五成群的人凑在一堆,声音比平时要低上一个度,有几人的目光还时不时往同一个地方瞟。那眼神黏稠且不怀好意。
气氛像即将烧开的水,水下冒着密密麻麻的气泡。
贺铭倒是一派安然,大剌剌趴在座位上,睡得天昏地暗。只是......裴泽脚步微顿,瞥一眼那熟悉的后脑勺。
这人占的,偏偏是他身侧的位子。
裴泽心下转了一圈,以为是昨日在松山湖畔那场闹剧被传了出来,毕竟闻绥的胳膊都被贺铭给打折了。
晚上联系医学部的教授,保不齐被学校的学生听到些风声。
他正思忖着,却察觉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并非落在贺铭身上,而是尽数汇聚在前排靠墙的位置。
裴泽恍然。是了,有克里斯在,昨日那涉及皇室颜面的事,定然被捂得严严实实,岂容学生私下嚼舌?
眼下这满室异样,应该是因为别的事。
要说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人,陆末一坐那,余钟应该也能算一个。
裴泽走过去,不甚在意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起细微的响动。
正想着,身旁趴着的人似被这嗡嗡声扰了清梦,不耐地蹙紧眉头,换了个方向,面朝着裴泽这边。
随后他掀起眼皮,露出一双带着睡意和被打扰后不悦的眸子,与裴泽对视一眼。
裴泽倒觉无所谓,毕竟这教室本就不是拿来睡觉的地方,他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啊。”
贺铭的不满当然也不是针对裴泽。
“嗯,早。”他低声应道。
“昨晚后来怎么样?你和陈翡怎么回去的?”裴泽拿出课本摆在桌面,将书包塞进抽屉。
贺铭盯着他看了两秒,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回答:“不知道。”
“嗯?”
“之后分开了。”
见贺铭再次做出睡觉的姿态,裴泽不再搭话。
他看一眼白板上面的挂钟,估摸这人也睡不了多久——还有几分钟,克里斯就该来上课了。
也不知道昨晚某人的善后工作做得如何,闻绥那手臂看着可不轻,还有闻家那边也是个问题。如果没能妥善解决,那“完美主义”今天应该会请假吧?
如此想着,一个冷冽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喜欢睡觉就回去睡。”克里斯不知何时已来到课桌旁,垂眸看着趴在桌上的贺铭,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没人逼你来。”
贺铭连头都懒得抬,从臂弯里闷声甩出一句:“碍着您眼了?”
裴泽支着下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克里斯低垂的眼睫下那浅色眼眸里不甚明显的几缕血丝,以及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未能完全驱散的倦意。
不出意外,这位矜贵的皇子殿下为了收拾烂摊子,怕是忙活了一整夜。
他的目光又转向身边这位睡得理直气壮的正主。从昨天到现在,打人的是他,惹事的是他,此刻这人竟还能一脸无所谓地趴着补觉,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裴泽在心里默默摇头。
这要是自己亲弟弟,差不多可以直接打包送孤儿院了,省心省力。
克里斯目光平静地落在贺铭身上,“去前面睡。”
贺铭装听不见。
“今天陈翡不会来。”
裴泽明显感到身旁的贺铭身形一僵。
只见贺铭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他依旧维持着趴睡的姿势,纹丝不动。
现在要是真走了,不就坐实他来后排是为了躲着陈翡?他才不接招。
克里斯等了贺铭一会儿,见这人依旧没有起身的打算,他对趴着的贺铭下了最后通牒:“最后给你三十秒,”他停顿一下,不容置疑道,“到你的座位,或者——回家。”
这个家自然不会是寝室,他变相地告诉贺铭可以直接不来上学了。
裴泽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他已经做好继续看贺铭硬扛到底的准备,期待克里斯即将采用的强硬手段。
依照“霸王龙”的脾气,大概率会冷哼一声,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然而,克里斯话音刚落,在裴泽略带惊讶的注视下,贺铭不情不愿蹭起身。
动作幅度之大,带着椅子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面色烦躁迈着腿回到他的座位,在这途中少年一眼都没分给克里斯只是最后留下一句:“板凳镶金了?”
他选择妥协,却用不服管束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克里斯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就着拉开的椅子坐下。
驯“龙”有术啊,裴泽在心中啧啧慨叹。
“闻绥怎么样?”裴泽询问少年的伤势。
“在中心医院,昨晚在学校做完手术就送去医院了,那边有专人照顾。”他淡淡道。
“伤势呢?”裴泽追问。
“算不上严重。手臂骨折,妥善治疗的话,一两个月能恢复。”他顿了顿,“只是之后需要静养的时间,会比较久。”
这话意味着,闻绥不仅短期内无法参与话剧排练,可能连日常课程都会受到影响。不过后者倒无所谓,那人的脑子......学不学都一个样。
裴泽关心的也只有前者,“那话剧怎么办?”
克里斯一问一答:“一切照旧,至于闻绥的角色,闻知意说她会重新安排。”
裴泽了然点头,他在意的并非角色本身而是闻绥的退出会给狩猎游戏带来的变数。
看了看克里斯身前空着的位置,裴泽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很可惜依旧没有某人的回复,从昨晚消息发出去后陈翡就一直没有回话,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裴泽在上课前又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今天怎么没来?生病了?见你一直没回消息,没事吧?”
以为会石沉大海的消息,竟很快收到回复。手机震动了一下,裴泽低头看去,锁屏界面上跳出来的文字,哪怕隔着屏幕,都能窥见那人溢于言表的抱歉。
“我靠!我以为我回复了!”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立刻追了过来:“臣,负荆请罪!”
点开后,跟着发来的还有一个泪流满面、可怜兮兮的火柴人表情包。
裴泽看着屏幕,大度回道:“人没事就行。”
陈翡的消息立刻追来,带着讨好的意味:“那怎么行,等我下午回来给你带周记的流沙包。”
周记?
如果他没记错,周记茶餐厅是家老字号,口碑很好,但位置在主城区。
陈翡一大早跑那做什么?
裴泽:“昨晚没回宿舍?”
陈翡:“嗯,家里有事。”
裴泽:“你和贺铭还好吧?”他想知道昨晚两人分开后,是否还有后续。
这次,陈翡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的提示闪烁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个无关紧要的反问:“他来上课没?”
裴泽抬眼瞅了瞅前排那依旧趴着的身影,略去克里斯强行让他换座位的小插曲,简单回道:“来了,趴着在睡觉。”
这一次对面很快回复:“哦,那就没事。”
陈翡:“先上课吧,这时间老师应该来了吧。”
见对面有结束聊天的意思,裴泽也不再多说,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而另一边的陈翡,根本不在什么家里,也并非去往周记茶餐厅的路上。
此刻的他正站在中心医院住院部的某间VIP病房前。
和裴泽结束聊天,他将手机随意塞回衣兜,径直推门而入。
这间VIP病房的主人似乎偏爱自然风,并未关上窗户,又因为高楼层的缘故,陈翡推开门的一瞬对流风穿过整个房间,吹动了白色的窗帘。
一个少年正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站在微开的窗台边。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自然地垂着,左手则被厚重的石膏和绷带固定着,吊在胸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微微探身,俯瞰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栗色头发和宽大的病号服,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陈翡反手关上门,“伤筋动骨一百天啊,真是为难你下血本了。”
窗边的少年闻言,终于缓缓转身。
闻绥从上到下打量陈翡一眼,目光在他泛红的右脸停留一瞬,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左手的石膏,“还好,看起来严重而已。”
随后他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发笑道:“倒是你,看起来需要冰敷一下。”
闻绥假情假意关心:“如果需要一会儿还可以顺道去前面挂个神经内科看看耳朵,聋了怎么办?”
陈翡嗤笑一声,抬手用指腹蹭了蹭自己发烫的颧骨,满不在乎:“放心,听得见你这张损嘴的声音就行。”
他倒是没否认挨打的事实,“聋了倒清静,我这金贵的手没事就行。”
他走到病房的迷你冰箱前,自然地拿出制冰格,用毛巾包了几块冰,敷在脸上,动作熟练。
“嘶,死老头下手真重。”陈翡有些不满地嘟囔,他象征性地敷了一会儿后,就将毛巾从脸上拿开,随手扔在一旁的茶桌上。那红肿的指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清晰可见。
闻绥估摸着闻知意快要回来的时间,他不再站在窗边,利落地关上窗户回到病床前,脱了鞋翻身上床拉过被子将自己盖好。
“所以,”做完这一切他才问,“找我做什么?”
他勾唇一笑:“如果是代替贺铭来赔罪就免了,我不接受。”
“谁说我是来找你的?”陈翡耸耸肩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再说,关心小舅子......”
话还没说完,一个玻璃杯便猛地向他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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