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皱眉会意,示意张觉,非常轻微地向后坐一点 ,将棺木稍稍向上托举。辛昇这才感觉肩头的重量轻微些许。
“你难受就跟我换位,我去喊人。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辛昇摇头,垂首一步步往前走。
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烦。
陆轸走在他的后面,见着辛昇肩头那粗糙的麻衣肩垫,已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那颜色比周围的汗渍更深、更暗。戴钟子父亲去世,棺材板毛边处理不干净,刮得人生疼。他不敢吱声,一路走一路痛,当晚左肩便留下一整块疤痕,黏着衣服撕下来一层皮。
“纪公子,”陆轸在后面说,前头的人转头,“劳烦停下。”
纪涛开口刚要说什么,陆轸抬起手臂撑住辛昇肩头的棺材,用脚示意他走开,随后自己上前顶替辛昇的位置。
辛昇的右肩果然洇出一大片血迹。他移开视线,朝斜后方歪了歪头。
杠夫高喊:“大家等会儿小心行人,要走大道了!”
大道上并非无人。偶有挑担的货郎、骑驴的行人,或三两个结伴的妇人路过。可今日这些路人却都有些异样。他们不像往常那样默默避让到路边,垂下眼帘以示对亡者的尊重,反而都慢下了脚步,甚至停下来,远远地拿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这支小小的送葬队伍。
领头的杠夫老陈最先觉出不对,他抬了半辈子棺,送过无数的人,从未被这样瞧过。
正当他心头疑云愈浓,几乎要停下脚步时,一阵风自大道前方卷来,送来的不再是尘土气息,而是一股鲜明热闹的调子。
是唢呐!高亢嘹亮,紧接着,锣、鼓、钹的声音也一股脑地涌了过来,敲打的是一曲《百鸟朝凤》,欢快得几乎要蹦出音符来。
这悲喜两重天的声音猛地撞在一起,让纪长清和纪涛都懵了。他们愕然抬头。
只见前方大道拐弯处,一片灼目的鲜红猛地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两对开道的锣鼓,四个精壮汉子卖力地敲打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后面跟着擎着“迎亲”牌匾、举着红旗红伞的仪仗。一顶四人抬的、装饰着锦绣帏幔和流苏的大红花轿,颤悠悠地行进在队伍中央,轿夫们穿着红坎肩,精神抖擞。后面是抬着嫁妆箱笼的队伍,再后是骑着马、披着红的新郎官,以及一众说说笑笑、衣着光鲜的亲友。
一支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喜庆洋洋的迎亲队伍,正迎面而来!
县丞梁建屏坐在马上,身后雇来的小厮朝空中撒着喜糖。他满心得意。整个阆源县最水灵的姑娘他终于到手了。
“大人,大人……”前头开路的手下慌慌张张跑来,指着前方:“丧事!有人在办丧事!”
轰隆!此话如平地一声惊雷,将梁建屏头顶的艳阳射穿。
纪涛手捧灵位,站在送葬队伍最前头,眼神茫然地看向眼前的喜轿。
两边队伍最前头的人同时刹住了脚步。锣鼓声和送葬的喘息声,突兀地一齐消失了。
“啧,是户房那个纪算盘家的……”
“盘剥咱们的时候手段那么辣,也有今天。”
“小声点,死者为大。不过,喜事对丧,丧事冲喜,报应。”
梁建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边管家模样的立刻会意,上前几步,虽知不妥,但仗着主家权势,口气还是带了几分呵斥:“前面是何人挡道?还不快快退避!今日是县丞老爷大喜之日,冲撞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吗?!”
纪长清时常听见父亲回家,便向自己咒骂姓梁的狗官不得好死,从百姓手中扣来的银子,不出一日县丞身边的人便将好处拿走。但是官高一头压死人,纪长清几番踌躇,往后推了一步。
“耳聋吗!”管家高声吼道:"让道!"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等发送亡人,依礼而行,何来冲撞之说?!倒是你们锣鼓喧天,惊扰亡魂,是何道理?!”
阆源县内无人敢冲撞这位官爷。纪涛心中大骂,立刻回头看去。
甘之武本就比众人高出一头,辛昇误会他已经是火冒三丈,再撞见梁建屏挡道更是火上浇油。他抬高下巴,眼睛斜睨,冷哼一声:“死者为大,难道不是父母官让道?”
梁建屏眯起眼睛。此人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绝非县城土著。他开口:“你是何人?”
甘之武不答,别开脸往地上呸一声,再次回头看这县官。
纪涛冷汗直下,手脚发颤,双膝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我们这就让开,大人您稍等,您稍等。”
“为何让开,这县衙当官的是不曾读过书吗?”
梁建屏瞪大眼睛,整个人脊梁挺直,抬起手指开口欲骂。
陆轸抢道:“《礼记》有云:‘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 这大道如砥,是天子之民共行之路,非你县丞一家之婚道。夫人新丧,奉枢归葬,依的是古礼,行的是正道。你们鸣锣开道、鼓乐喧天,惊扰亡者清静,才是真正的冲撞!才是最大的不祥!”
“县丞老爷!你读圣贤书,所为朝廷命官,可知《仪礼》中‘丧冠不緌,吉冠不緌’之别?可知‘邻有丧,舂不相’之训?今日你仗着官威,要活人给死人让路,是要彰显你的权势,还是要戳你的脊梁骨,让全县百姓都看看你这父母官是如何欺凌丧妻之痛、践踏人伦纲常的?夫人的最后一程,竟要被你这喜轿逼到路边吃土? ”
陆轸不知为何心头怒火翻涌,说完两大段话仍不停歇,开口引经据典,恨不能将天底下的典籍经书将梁建屏压死。
“望柩不歌,入临不翔。您该不会未曾读过这句话吧?意思是看到送葬的棺柩不要唱歌,进入丧家不要张开手臂走路,您又是哪出戏?”
梁建屏脸色铁青,这人虽说话语调缓和,但凤眼眯起,眉梢朝鬓角扬去一分,眉尾的朱砂也随之倏地上挑。身后跟着的年轻人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俯在耳旁低声说些什么,说话之人神情一变,收敛神情,垂下眼神。
他翻身下马,咬住嘴角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到纪涛面前,声音如吐信的毒蛇:“纪涛,我没想到你竟然背靠这么多能人。”
纪涛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吭声。
“你应当知道轿子上坐的是谁,是谁的女儿。”梁建屏手掌摩挲纪涛的脊梁:“你难道对她的父亲,对她们家,没有一丝愧疚之情?邝方海可是被你逼到走投无路的啊。”
纪涛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挪开身躯:“……草民明白。”
梁建屏满意地点头,起身刚要对上陆轸的眼神,管家跑来自己身边。
“……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喜轿,不着痕迹地咬紧嘴唇。
辛昇见梁建屏脸色变了又变,忽然想起方才甘之武对自己说的话。
“我昨日为你起了一卦,你莫不是在帮人查案?”
辛昇开口正要辩解,甘之武微笑摇头。
“我不说太多,你也不要陷太深。这是别人的因果,但是这个纪涛和县官都不是人了,是鬼。”
“什么意思?”
甘之武咧嘴一笑:“我看见黑白无常在等着他们啊。”
一阵邪风猛地卷起,将那顶红轿的帘子吹开一角,辛昇下意识望去,只见轿中新娘盖头下的侧脸,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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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红白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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