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袭

说完,辛昇回头恶狠狠剜一眼纪氏父子,将手上的铁锹抛开,拔腿离开。

陆轸看见辛昇怒气冲冲经过自己,低下头默默跟上。

*

“你的左肩不要绷得太紧,放松一些。”

伤口横亘在整个肩胛骨上,是一大片狰狞的紫红色淤痕,中心处因为持续的摩擦而破裂渗血,边缘则是不规则的擦伤和水肿。它的形状古怪地复现了那口柏木棺材一角的轮廓。陆轸左手拿着黄连膏,小心用手指匀开。

两次受伤都是陆轸帮忙处理。但这次辛昇没有鬼哭狼嚎,忍疼放下左肩,头别向另一边,牙齿咬紧嘴唇,脖子的冷汗滑下。

“你这次倒没声了。”

辛昇从喉咙闷出声音:“……嗯?”

陆轸凑到耳边微微抬高语调:“上次你恨不得从椅子上原地跳开,这次规矩安静,上药方便不少。”

“呵,”辛昇勉强笑出声,“也是你上药手法熟练了。戴钟子也是经常受伤吗?”

陆轸先是点头之后摇头:“差不多,上山下河。但是他比你幸运。他从树上摔下来,刚好下面有一堆干草垛接住;跟别人玩水,一个趔趄跌进河里呛水,立刻就有大人发现他。”

九岁、十岁是男孩子最好动的年纪,那时的辛昇觉得极为烦躁,自己怎么说也有几千岁了,但是依旧控制不了身体的躁动。看见别人翻墙,自己忍不住怂恿短腿一跨,翻下墙了。他不敢告诉姑丈姑母,一瘸一拐走走回屋。第二日整条腿都肿了才被发现。

纪涛买的棺材板毛边没有打干净,又是薄薄的两寸木板,搬起来好似浮在空中一点儿也不踏实。辛昇咂摸着陆轸话里的意味,嘴角不自觉浮现自嘲的笑意。

“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轸收好黄连膏,手掌轻轻扇风:“嗯?哦,你说。”

辛昇手指绕城一个圈:“戴钟子小时候,讨厌你吗?”

陆轸扇风的手掌停下,不着痕迹抬眼看去。

陆轸与此人初见时便生觉人在脸上最多余的部位便是嘴巴。他的眼本是极好看的,眼尾上挑,但又偏偏爱居高临下地挑衅别人,眼珠子转的都是坏主意。此刻他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目光虚虚地落在阶前落叶上,望向某个不复存在的过往,唇抿成一道落寞的弧线。

灯火晃荡,陆轸垂下目光,缓缓答道:“我不知道。我来到戴仁城身边,戴钟子不满两岁,或许在他心中我生来就是他们家里的亲人。”

“这很好。”辛昇低下头:“我是九岁送来阆源县。纪长清,也就是我的表哥比我年长两岁,是一个寡言少语、心思阴沉的小胖子。姑母见辛我瘦弱,会偷摸下厨做瘦肉汤。纪长清一旦看见,就守在厨房门外借口各种事情,不让这碗汤送出去。”

辛昇那时只有十一二岁,但内心很老成了。他只会想,小孩嘛,肯定不喜欢被分走爱的。但纪长清偏生爱在各种事情和他作对,读书时弄脏他的本子,玩闹时孤立他,烦不胜烦。有饭可食,有屋可住,他应该心存感激,只是屋下丧犬,焉能全无怨言?

陆轸有意逗乐辛昇:“你竟然不会私下揍他?他竟然不怕你?”

辛昇回头翻了白眼:“也只有你敢这么对戴钟子做这种事情。”

陆轸点头,拉上辛昇肩膀的衣衫,从床上下去。他陆陆续续回答了辛昇一些关于小时候的问题,但是大多都乏善可陈,没有意思。陆轸随意敷衍几句,就闭嘴不言了。

比来到吉祥街更之前的回忆,并非封存在棺椁里,而是活物,像附骨之疽,潜藏在他经脉最幽静之处。他一面回答辛昇的问题,一面将他们压入池底。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轸回头,辛昇已经穿好衣衫,站在门边。

“……你做什么?”

辛昇看傻子一样望向他:“杜琊,忘了?”

陆轸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琊将要在明日抵达书院,与书院学生一一会面,美名其曰检查听学。

藏书楼建于书院东南角,因为楼内珍贵藏书偏少,山长允许诸生入楼读书学习,日夜不禁。古籍有言,南角为朱雀。朱雀主文书,取文采星奇之意。地处僻静,唯余阁中灯火不息,与风游戏,明明灭灭。

辛昇一路跟随陆轸。他心中算是对陆轸可能是文星入命这件事情有了模糊的轮廓。今早对上县丞,辛昇心想他们多少都是要让路的,谁知道陆轸旁征博引,将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统统拉出来遛了一遍。既然系统说他的人物利用率为0%,那陆轸做什么,他也便跟着做什么。

“你为何一直跟在身后不从书架抽书阅读,”陆轸手掌上翻开书册,回头平静问,“……看不懂?”

辛昇点头,面带微笑,一副不识字的二缺模样。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鼻腔里逸出,陆轸抬起手指:“去那边。”

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第三本,第四排第一本……陆轸如数家珍一般,辛昇越听越觉得心脏沉到湖底。他在异世界读书时尤为讨厌那些嘴上说“没复习“考试好难,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学生,一群装货,结果穿越过来自己也不能幸免。

稀奇的是,鸿易书院的藏书中竟不少关于命理的抄本。

辛昇忽然想起甘之武所说的《龟鉴录》。朔州知州禁止书生学习天文命理,但知州明显误解了真正的命理。茫茫红尘的蜉蝣一生可谓“命”,却不成“理”。天道、天象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运行规律,无好坏之分,最多只有化解之法。

方才陆轸为自己擦药时,他在识海的电子书库里面快速翻阅资料,却没能找到专门讲解国运推法的书籍。辛道成定是以某本无命没直接关系的古籍为基准,集终生所成,著下国运一书。但是这本书为什么是S级提示?他又不想找打这本书去向甘之武邀功,一举成为钦天监监正。

辛昇一面想,人已经走到了窗户旁边。夜晚山上寒风凛冽,他正要关窗突然听得一声暴喝。

“你从未跟我讲过!成亲?!”

熟悉的声音。

影影绰绰,两道身影在假山后浮出。月光似水从太湖石假山的孔洞中倾泻而下,在秀才玉色长绢下形成粼粼光斑。

辛昇皱起眉头,侧过身转眼便对上了陆轸探究的视线。

男子看不清面貌,声音低沉沙哑,甚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告诉了旁人,独独不愿意同我说?杜昭,你是在心虚吗?你是在回避我们先前发生的种种吗?”

杜昭!

辛昇钉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攀上窗棂,脖颈一寸寸移动。

假山离窗户不远,杜昭的声音顺着夜风吹来,带来丝丝凉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于束双手颤抖抬起,虚虚捧在杜昭脸庞两侧,"心有灵犀、情比金坚。十五岁元宵那日,是你写诗道‘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等到将来中举登科,你是父母官,我就做你的师爷;你浪迹天涯,我便一直跟在你的身侧。是,我无论学识外貌气度都不如你,但要论世间能有几人懂你,你心中没有答案吗?你指望王家小姐能够任劳任怨为你鞍前马后,毫无算计利用之心吗?这些我都能做到!你可以不娶妻,有我作伴难道不够吗?"

杜昭拍开手掌,急忙后退,僵硬回道:“于束,你这话令人好生误解。我与你确为总角之交,自幼一同长大。但风流云散,我们不可能永远都陪伴彼此。你总要成家……”

“你根本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于束自嘲一笑,“你是故意的吗?”

辛昇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当头劈中,浑身血液凝固倒流。他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伸手抓住陆轸的胳膊,却发现他的手比寒冬风雪更冷。

这是断袖啊……

不,不应该奇怪。异世界推崇性取向平等。

可这是封建王朝里面活着的断袖啊……

他竟然见到封建社会真断袖了!

辛昇感觉有一条毒蛇在体内游走,全身瘙痒无处发泄。他使劲捏住陆轸的手臂,抬起手指结巴道:“你看他们……看……看……”

陆轸死死盯着窗外,眼中风暴云涌。他拔腿转身就要冲出藏书楼!

辛昇急忙手腕用力拖住陆轸,压低声音急促道:“诶!你别去啊!你去了捅穿这层窗户纸到时候出什么事,可是要带着你连坐的!”

陆轸双唇紧闭,停留在原地不动。辛昇脑子一团浆糊,只剩下直觉捋顺判断事情走向。

摸不清楚杜昭是什么态度,但于束一定是那自作多情爱而不得的断袖。那陆轸,陆轸?辛昇飞快打量着陆轸冷若冰霜的眼神,一个大胆的想法浮出水面。

该不会陆轸也喜欢杜昭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山洪海啸一般席卷辛昇的大脑。他不可置信地慢慢松开陆轸的手,眼神恍惚开口:“陆轸你……”

“我不是!”陆轸一回头对上辛昇的眼神,电光火石之间就猜到辛昇的意思。他挣开辛昇的右手,面沉似铁:“你多想了。”

啊啊啊,是吗?

辛昇半信半疑,微微挑起眉毛点点头。

身后两人的争执声音越来越大,杜昭一步一步往后退。辛昇走回窗边,绞尽脑汁想着弄出一些什么动静打断。

说时迟那时快,庭院左侧突然飞来黑影,撞破沉闷的黑夜。

“杀人了!”惨厉的叫声刺穿耳膜。来人衣衫凌乱,头戴的平定四方巾掉在肩膀。他抬腿纵跃,大步飞过池水涌动的思源池。他忽然转头,看到灯火依旧的藏书楼踉跄前进,青布长衫的下摆绊住了他的脚步,“咚”一声摔在假山之前。

“张觉……张觉!”辛昇震然。藏书楼内部结构过于弯绕,辛昇手掌落在窗台,撑起身子铆足力劲,翻过木窗拔腿就跑。

杜昭听到动静,推开于束走出假山,全身一抖后退几步。张觉手掌捂住右肩,鲜血不断从掌缝流出滴落,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到伤口,刺骨的疼痛深入骨髓。

张觉抬头看到辛昇跑来:“辛昇,小心背后,小心背后!”

铁器劈开空气,发出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呜咽声,全然没有锐器破风该有的犀利尖啸。它“哐啷”一声巨响,重重砸在杜昭鞋子前头,险些刺穿他的脚掌。

袭击者跌跌撞撞闯入众人视线。竟然是那日在工地上插话的力夫!

他满面涨红,额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随着粗野的咒骂喷溅而出。看见刀身兀自在那震颤不休,他喘着粗气,愣在原地,似乎也被自己这鲁莽而无效的一掷惊住了片刻。

就在这时,陆轸纵身一扑,两人摔在地上。力夫衣裳揣着的刀刃哐啷落地。陆轸一脚踢开刀柄,跨坐其上将力夫双手反剪至背后。

“辛昇去唤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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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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