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杜帧?陆轸。

一位侍女走上前:“大少爷见到小少爷了吗?”

“没有,”他歪头,“杜昭没有回来吗?”侍女摇头。屋外已经日头西斜,杜帧看向残血一般的红日,鸡皮疙瘩起来。他对上侍女担心的目光,摆手:“没关系,他认得回家的路,你去干活吧。”

可等到漫天红霞已经黯淡,星光撒在石板路,杜昭依旧没有回来。

杜帧走到自家面前的石阶上,左手扶住门框远眺。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杜琊、闻红英先行走进来,路双跟在后面两手提着屉笼。杜帧见状,跑上前接过她手上的重物。

杜琊面无表情,坐上主椅,扫视一圈:“杜昭呢?”

杜帧没有开口,之前问话的侍女抢先回答:“回老爷的话,今天下午大少爷带着小少爷出门,可是现在小少爷都还没有回来。”

三人的动作同时停下,闻红英僵硬转身看向杜琊,眼神猝然变化,未语泪先流。

杜琊冷面道:“没有派人去找吗?杜帧!”杜帧浑身震悚,双手不住缠紧,小声应到。

“老爷,”闻红英双膝发软,左手撑着桌角维持平衡,“我们今早抽中的签文。老爷您快派人去找,深夜角门的人就会出来拐小孩老爷!”她突然回头,恶狠狠盯着杜帧:“不是你带杜昭出门,为什么你先回来?你是不是故意把他丢在外面!”

一直没有吭声的路双左手铆足力劲将杜帧揪到自己身后,挡住他:“老爷,请让我上街去找小少爷。”

杜琊抬手,坐在椅上转头吩咐管家。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五位手下出发上街。杜帧想起方才说的“签文”,看见泪流满面的闻红英和眉间藏忧色的娘。他直觉那句签文传讯不详,皓月当空,月色冰冷,心跳剧烈跳动呼吸不上来。

路双拽着自己的手愈发用力,杜帧忍痛不敢出声。旁边的闻红英想到最坏的结局,已经伏在案头泣不成声。

杜琊起身扶起路双,看向杜帧面色难测。厅内的哭泣声时断时续,他对杜帧讲:“去家堂跪着,这是你没有承担好兄长责任的惩罚。”

“妾身也一道去家堂。”

杜琊用眼神示意路双闭嘴,手指在杜帧肩上轻轻点一下。

如果让长大之后的他来想,跪家堂比日后受到的种种责罚更加轻,甚至暗含杜琊包庇之心。但八岁的杜帧不会想这些,默然的娘亲,适才狠毒的眼神,阴森冰冷的地砖,他觉得自己会被化身厉鬼的杜昭找来,第二日成为他口中灵智未开的兽人。

他往前走上一步。“叮当——”荷包掉在地面。闻红英认出那是她绣给杜昭的荷包,冲上去握在手心。

杜帧一步一步退后。

因为少了三两碎银和八文钱,荷包握在手心的重量有所不同。闻红英立马拆开,柳眉高挑:“老爷!杜帧……杜帧竟然还偷窃兄弟的银钱!他偷窃!”

这是罪上加罪了。路双闭上眼睛,眉尖止不住微微颤抖。杜琊听见这话,眼底掩藏的几丝柔情霎那间风霜凌冽。一位士大夫,如何能允许自己的孩子品行不端。子不教,父之过。他抬头垂眸,俯视路双。

“妾身,”路双躬身,“一同承受责罚。”

罚跪之痛不在于起身之后的酸痛麻木,而是落下风湿。地砖的层层凉意渗入骨髓,膝头就浮出两团鬼火似的酸胀,刺得人想拿锥子撬开骨头。起身时得攥着供桌腿子借力,骨节摩擦声脆得像折枯枝。夜里睡不安稳,膝窝里仿佛永远掖着块湿冷的绢子。

路双已经记不清,在杜帧出生之前和之后,她来过这家堂多少次。

那个男人总是表面维护自己,却让她遭受来自正房更深的恨意。

杜帧扶着路双进偏房,还没有站稳脸上甩来火辣辣一巴掌,麻意从脸颊爬上眼眶,眼前的月光好似留着鲜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闹腾,”路双声音颤抖,“你能不能让我隐身在杜家,不要再被众人看见!”

杜帧扑通跪下,没有讲话。

从今早起受到的委屈积压迸发,行过街衢时与她熟识的街坊的指点,杜家宗族远房亲戚甩来的冷链,还有明日向闻红英请安必遭的打骂。

她后悔杜琊归至朔州时答应做妾室,哪怕那时杜琊已经背弃原先的婚约,娶了正房太太。她后悔那日没有堵住房门,让杜琊进房,自己比正房夫人更早生下孩子,留给外头嘲笑闻红英虽为大家闺秀却比不过草莽之女的笑话。

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为何当初拒绝亲戚送自己下江南的提议,转身上了杜琊的喜轿。

是因为怀念他们的青葱岁月吗?是遗恨自己对还是秀才的杜琊一片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痴情吗?

“你以为你比杜昭早出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兄长,让他事事听命于自己!痴心妄想!”路双尖声嘶吼,惊动了枝头的麻雀。

偏房门前放着水缸,她拎起杜帧的头发走到水缸面前。水猛地灌进来,像冰冷的裹尸布勒紧头颅。那双手按在后颈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力,把他的脸压进雨水囤积的缸中。

杜帧双手乱舞,想吸气,却吸进更多冰冷的水,直冲喉咙深处。从刚开始的挣扎,到后面的服从,杜帧的手缓缓垂下。

“哗啦——”路双立马将杜帧拉起来,细细端详着孩子的面容。他与自己长得真是像,眉尾点上一颗红痣,若是生在江南,肯定是一位引得无数人倾心的风流公子。

她走回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握着竹条。

“撩起衣服。”

杜帧咬紧牙关,双手扭紧衣袖,迟迟不动。

路双走上前,撩起他的衣服,竹条狠狠抽在小腿上。

“啪,啪,啪……”十下以后,杜帧小腿充血,血迹渗出袜子。眼睛满是泪水,无数次泪珠要掉下去,他都强硬将眼泪憋回去。

他不想要路双以为自己在哭。

这太没有骨气。

路双收手,气喘吁吁地起身,检验自己打出来的伤口,冷哼:“明日请安,你跪下来的时候故意将小腿露出来。这伤不要上药,让杜琊看到伤口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好。”

“我恨你。”

路双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伤口上。

杜帧清亮的眼睛,紧盯着路双,再次说道:“我恨你。”

路双挑眉,眼睛浮现出戏谑:“恨吧,恨死我,只要我死了你也会跟着死。闻红英根本看不下去我们,巴不得哪日我们暴毙而亡,没人跟她的儿子争家产、争名分……天杀的杜琊……”说着说着,眼泪无缘无故流下。

杜帧静静看着母亲悲怆的双眼,他觉得母亲是一个疯子,也确实是。路双曾经封闭门窗,哄杜帧上床睡觉后,点燃了屋内的煤炭。若不是侍女的发现,他会死在自己无知的童年。

杜琊过来看过她,她只是将药碗摔在地上,突然想起尊卑,但依旧一动不动。杜帧看不懂那时杜琊的眼神,如果他年纪再大一些就明白,这是情谊逐渐消磨的冷漠。

“你如果再给我惹事,我就把你淹死在水缸里面。”路双带他进屋,将他抱起放在床上,拿出药膏为他涂药:“听懂没有!”

“……”杜帧没有回答,回头看向窗棂。窗户外的景色被纸糊住。

他的确没有再惹事了,而是在一条平常的溪流溺死。

其实如果杜家的人愿意再努力找找,就会发现他躺在下游的枯草丛中。那是他竭尽全力换来的生机。

不过他还是成为年幼离世的杜家大少爷。

杜琊撤下他摆在家堂的灵位,说是年纪过小,没有资格与诸位祖先并列。

杜昭听闻杜帧离去,高烧不退怮哭不止,等醒来后却指着空缺的小房问:“娘亲,那里住着谁?”

杜帧这个名字被抹去,没人记得他是谁,他长什么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奔跑的残影。

但或许是杜帧无意识地起身,挣扎着爬起身冲入一条老巷,又凑巧跌倒在戴仁城的门口。无数个偶然,构成他存活的必然。他应当感激天意。

从此,他在人间换了一个名字,叫陆轸。

为什么不姓戴?

陆轸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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