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轸正要往前,辛昇却突然抬手拉住他:“等会儿!”
陆轸僵住,手就这样留在辛昇湿漉漉的手心。辛昇牵着手,走到他面前,发现陆轸竟然又长高些许。灯影重重,眼睛蒙上了一层晃动着黄昏的水雾,见的人都无法忍心不去直视他。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周边的人吵吵嚷嚷,嘀嘀咕咕,辛昇慢吞吞开口,“再等一会儿吧,最晚是抵达京城前。我会酌情告诉你钦天监的事情,你也要告诉我,你和杜家。”
无非是你愿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被一个少年无休止放大。辛昇不忍心因为这些问题破坏他身在靖朝少有的几处锚点,他承认陆轸是一处可以停靠的港口,哪怕不稳固、暗小。
“后面的考生进来!不要堵住!往前走!”衙吏站在门前喊,辛昇松开手,冲陆轸笑笑,走进贡院。
陆轸的掌心重新被空出来,冷风趁虚钻进来,牵住原本发暖的手心。
贡院大门虽已开启,但真正的关隘,是门前那一道由胥吏和兵丁组成的搜检防线。这里的气氛,比凌晨的寒气更加凛冽。等待搜检的士子们排成数列长龙,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轮到之人,需高声应答自己的姓名、籍贯,然后走到指定的位置,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解衣脱鞋。
负责搜检的兵丁面色冷硬,目光如鹰隼。他们会走上前,用手指粗鲁地拨弄士子的头发,检查是否藏有纸条;拍打褪下的衣物,仔细捏揣每一个可能夹带的缝隙;甚至会将馒头、饼子等食物一一掰开查验。对士子**的身体,他们也会进行拍打、检查耳孔等私密之处。
寒风毫无遮挡地吹在陆轸身上,他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任由兵丁翻找自己考篮。
“陆轸,朔州人?”
“是。”
兵丁抬头眯起眼睛,这人长得太高了,比起先前的书生……好看挺拔不少。兵丁拎起考篮,亲自递过去,鬼迷心窍地来了一句:“请。”
每间号舍,都恰如一个囚笼。它面朝通道敞开,进深不过五尺,宽仅四尺,勉强容一个成人转身。高个子甚至无法完全站直。号舍内部,唯有左右两壁和后方斑驳的砖墙。最为关键的,是那两块可以移动的木板。白天,上层木板嵌入两侧墙槽作为书案,下层为凳;夜晚,将上层木板也取下,与下层拼凑,便成了一张狭窄得难以翻身的“床”。这便是未来三天两夜里,每个书生安身立命、搏取功名的全部天地。
鸡鸣唱东,天际第一缕阳光破空而出。
“当——”
第一声钟响,所有蜷缩在号舍中取暖、或假寐养神的书生,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当——”
第二声钟响,差役们举着贴有考题的木板开始巡场。书生们纷纷深吸一口气,手忙脚乱地开始最后准备,铺平卷布,安放砚台,注水研墨,挑选最趁手的那支笔。
“当——!”
第三声钟响,余韵未绝,前方已传来差役压低了嗓音却清晰无比的宣告:“发题!净笔作答! ”
刹那间,整个庞大的贡院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之中,只听得见毛笔与砚台轻触的窸窣,纸张铺开的哗啦,还有那极力压抑却依旧可闻的、长短不一的沉重呼吸声。
亡,亡,亡,亡,亡。
鸟雀飞过天空,发出鸣叫。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陆轸与辛昇分布在贡院边角,同时抬起笔,落下
……
最后一日,有人陆陆续续倒下。
寒风吹打号帘,吹得灯火时明时灭。吃了一半的点心搁置在桌底,辛昇的双手几乎发麻。
“咚——”
所有奋笔疾书的书生只听得一声巨大的重物撞击声,手下的笔不停,头稍稍抬起。坐在辛昇面前的书生,两鬓斑白,面色发白,此刻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差役熟练地搬起书生,整理好号舍将人送了出去。
辛昇握着的毛笔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一刻,“之”字最后一捺便发晕似的在考卷上转圈。他赶忙提起笔,往笔头吹了几口气。
他本是可以交卷走人,收拾好行囊即刻前去京城。但他不敢停笔,仿佛后面有人追着他往前;更不敢迈出贡院的大门,仿佛有一条未知的路正式向他敞开。只好将此刻的安心寄托于一尺卷轴上,笔耕不辍,一字一句都浸染着过去的岁月,灯影温暖字迹。他竟然觉得矮小的号舍是令人安心的。
灯笼的光在渐深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黄,照着青石板上零落的影。有人从考棚里出来了。紧接着,另一处考棚的帘子也动了。辛昇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个字,慢慢起身,来到了收卷差役身旁。
今夜是中秋,许多学子会为了能早日同朋亲团聚而提前交卷。
贡院的大门,为这些提早离去的人,次第地、沉重地,开启又合上。那门轴的吱呀声,每一次传来,都像在人的心上轻轻刮过一下。
“走啊,别挡路。”身后的差役提醒辛昇。他回头,不好意思笑笑,踏入月色如水的夜晚。贡院的大门重新关上,他不再是举人。
辛昇自嘲一笑,抬头准备迈下台阶,脚刚伸出又停在半空。
甘之武默然站在贡院门前,安静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像盛满泉水的一弯月牙。过了许久才走上前伸出手:“辛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