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晴/夜

旁边有人尖酸一笑:“呵,听懂了,意思是说去智利的行程搞乱了,临时又给我们安排别的计划敷衍是吧。我们说了不接受调整!小姑娘,你知道吗?我们本来要去巴西南部的Gramado过圣诞,人家圣诞气氛好,治安也比这里好得多。”

旁人立即搭腔:“我就说地接旅行社不靠谱!真不该信那个外国网红旅游定制师阿尔芭……”

前台闻迪把马黛茶备好了,舒夏招手示意闻迪挨个递过来。

她继续笑着说:“大家先喝点水,耽误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了。这事怎么能是临时的呢?计调为大家定制的旅游计划里,每个环节都有优质备选方案,为的就是应付这种意外情况呀。”

马黛茶用来让人静声缓气,舒夏接着徐徐劝说:“其实我个人建议啊,圣地亚哥那边本就不适宜停留,我前不久才在那儿被抢了香水,就在城中心,谁敢信呢?从店里出来还让柜员给我包了个买菜的口袋做掩饰都没躲过。大家出来玩还是要优先考虑治安啊。”

这话一说,几人才议论起来。

瞧她那坦诚语气,谁听得出本人是临时当编剧的呢?

舒夏继续道:“其实要说怪谁,今晚还得怪对方那阿斯顿·马丁车主,对吧,车是怎么开的呀,豪车也不能这么嚣张,出了事不帮忙把大家送下山,自己先一溜烟儿走了。谁不急着去过节呢?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希望大家能理解啦,旅游小事故是不可避免的,百分百完美无缺的旅程是抽奖的运气,对不对?”

一段段柔声说辞下来,客户态度松弛不少,只是嘴上还揪着不放:

“谁撞谁还说不定呢!在车上那会我们太困了,都在闭眼休息,一出事司机先放那车走了,我们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的司机说话颠三倒四,别是酒驾吧?调监控给我们看看啊!”

“对,先看看!”

这时,旁边的白衬衫女领导摆弄着手指甲,慢声发话了:“行吧舒主管,不为难你,今晚只把这事故交待清楚就行。车祸是小车祸,事可不是小事。”

舒夏对她点点头,又看看时间,保持清甜嗓音的优势安慰道:“当然没问题,大家放心,稍等警方调查就好啦,我一定会说服肇事方来对各位表示歉意,另外我们的计调也会加班调整好剩下的行程。现在送大家去看烟花秀的车到了,先放松去玩吧。”

说到这里,几人才陆陆续续起身,还有些不满,但终究是撤销了投诉,慢腾腾收拾随身物品准备离开了。

氛围稍微放松下来,算是沾了点圣诞前夜的祥和。

远远地,隔着落地窗的阿尔芭正在观望。

她以前没见识过舒夏这种性格的人——在这个需要与无数种人群打交道的行业,如鱼得水应付一切,语言组织能力极好,悬念式叙事讲道理的高手。总监私下总说这女孩潜藏有当政客的天赋,因为懂讲废话,就是那种,其实核心也没说什么,有时只用很缓很自然的语气翻来覆去说“没事啦”、“哎没——事——儿!”“这算什么呀”诸如此类简单套路的话,但说话腔调就是极具安抚力、说服力。

像那蓝裙子与甜美笑容的对比,明明是沉静如海的深蓝,却与亲和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均衡。

往外走的过程中,白衬衫女领导瞥来一眼,哂笑一下:“还是你这小姑娘情商高、懂沟通,怪不得年纪轻轻当领导呢。瞧瞧那些人,一个前台温温柔柔只会道歉没半点主见;司机又跟吃炸药包似的,刚开口自己先急了!还有那副主管……”

舒夏微笑应对着,徐步将一行人往外送去。

等送走了人,她松下肩膀,转头,见司机过来了。

脸上柔和笑意顿时收敛。

“竟然没让对方车主知道他给我们造成多大麻烦?就这样放人走了?”

司机的眼神左避右闪:“这,对方也表示了会赔偿修车嘛!我想,人家过节日赶时间,今晚现场又没人受伤,我就没再纠缠,记了车牌就先算了……事故本来就算是我们自己倒霉嘛……”

“把车主的联系方式给我。”

司机一愣,不大愿意:“不用了吧……”

“给我。”

司机在她坚定的眼神注视下磨蹭一番,被迫出示手机号,还想要撤回,就被舒夏拿去了。

“对方说英语吗?”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本地官方语言是西班牙语,当然,英语也是日常语言。

司机点头,露出纠结脸色,还想阻止,舒夏直接照拨了号码。

这会,大厅里的员工们仍在谈论刚才的事,很是吵闹。

舒夏转身,径直走到门外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下。

海边冷杉树被装饰得五彩斑斓,上面挂满最粲焕的串灯与最绮丽的饰品,好像随时要在抑塞而烦懑的生活中掉下惊喜小礼物来。

可加班的舒夏没时间幻想礼物,倒是在短短时间内想清楚了关于理论损失、商榷赔偿的要点。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并未即刻出现人声,只传来背景里的模糊音乐。

或许是在聚会场所,舒夏分辨出一点清脆碰杯声。

她先礼貌出声:“你好,请问是今晚山路事故的肇事车车主吗?”

一旦与陌生人沟通正事,声线又自然切换到甜味,不需准备,不必刻意,习惯伪装成自然。

那头听到这话,一时没搭腔。

“是这样的,我这边是专车司机方的旅游公司,关于今晚的车祸事故需要和你协商一下。”

听筒那边持续静了两秒。

终于,对方开口了,有些疑惑:“还有什么需要沟通?”男声不紧不慢,“我说过了,你们不用赔钱。”

舒夏:“?”

这是她今晚听到的第一个放松声音,有种不真实感。

慵懒中带着沉甸甸的磁性,她联想起潮汐的岸,翡翠绿的林。

“先生,”舒夏花了点时间找回思路,用强调语气道,“你似乎搞错了,需要赔钱的人是你。”

听筒里透着轻笑的鼻息。

舒夏听到衣料摩擦声,对方或许是坐直了,说话声更清晰了些。

“我记得,大方好像不是什么必要的社交礼仪吧?小姐,我不是慈善家。另外,我受损的车是一辆新车。”

新车也不能随便撞别人啊?

行,这是想赖账呢。

舒夏听明白了,留联系方式是假意,跑路是真心,翻脸不认事。

可惜呢,她没有司机那么好糊弄,她的英语可比司机顺畅得多。

她轻声细语、故作遗憾道:“那么,你的车真是很可惜呢,但我的客户显然更可怜,他们无辜被晾在交通不便的荒郊山上一个多小时。”

对话停顿几秒。

车主理所当然问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舒夏天生嗓音好听,从小被人夸嗓音,也就习惯了敏锐地分辨别人的音色。

如果说,一个人的声音气质存在形状,那么,此刻这磁性音色撒网般铺来飘忽渺茫、细细密密的风信子香气,汇织成的,本该是一个年轻大方、有礼貌有风度的异国大帅哥轮廓。

舒夏暗叹,真是遗憾。

好像不搭边呢。

听筒里,低沉嗓音形成一种恣意的气势:“如果我没记错,事故发生在德尔里奥庄园绿化带,你们的司机算私闯民宅了。”

舒夏隔着电话也微笑,以保持友善语气:“那么,请问司机撞上的是空气吗?同样私闯民宅的人也有事故另一方吧?这就是我建议私了的原因,先生。”

关于德尔里奥家族,舒夏笃定,谁敢惹那儿的人呢?本地赫赫有名的家族,背后的每一段传闻与历史可都是幽冷危险的传说。

想着,她还皮笑肉不笑地补一句:“毕竟,德尔里奥庄园总不会是你家?”

“当然不是。”对方说。

舒夏抬起手表看看时间。

要命,再等一个半小时就到零点,客人们凌晨返回,她可不想把事情拖到明天赶行程时再解决。

那样,又会把圣诞节搞砸。

尽管她对圣诞无感,却不可否认那是本地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环境的欢乐气氛在夏夜里沿着一根根灯串点亮,所有家庭欢颜笑语,连她的心情也被点得燥热起来。可恶,满世界亮晶晶的袜子、礼物、烤鸡、美酒、槲寄生、肉桂……她却被霉运咒语封印在童话世界之外。

积压的负面情绪都找着一处拢了过来,舒夏转身,走到角落。

她换了语气:“总之,自己该负的责任还要别人来点明吗?按理说,你早该主动找上门商量理赔、道歉,你知道我们这边的损失吗?不止一个人今晚因你而加班,肇事者本人却开着车直接消失了。现在,我的客户还在等一个解释!”

电话里,对方大概被这语气的骤变弄得莫名其妙,暂未接话。

或许是吃惊于语气的变换竟会影响一个人的音色。

刚才嗓音是蓝莓味的硬糖。

转眼就是黑咖啡。

过了片刻,舒夏听到车主问:“所以,你想要我现在就来解决这件小事?”

她恢复甜嗓,柔柔地说:“如果不愿意,我们就别沟通啦,让我法务部的同事为你准备一张传票做圣诞礼物吧,改天见,先生!”

“等等——”

电话那头,背景噪音稍远了些,如海水淡淡退去。

两秒后。

耳边传来了更清晰的声线:“把你们公司的地址发给我。”

-

槲寄生间的饰品熠熠生辉。

深夜暑气退了去,海潮起起落落,在沙地唰唰作响,一种幽蓝的蜉蝣生物时隐时现。

隔了听筒,两端未知国籍、人种、职业、社会地位,最多只辨出声音好听。

恰似月下的海,夜幕暗时,却最能凸显海平线上岛屿的轮廓。

1.这篇小说从设定、剧情上可能会稍微不那么强调性吸引力(该有的心动暧昧拉扯**还是会有的)。

2.主要背景虚构,世界观半架空。

3.前面十来章不会展开题材敏感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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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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